“能考上吗?”姚建国突然问。
“能。”张玉芬说,针线没停。
“考上了……学费怎么办?”
“借。”
“跟谁借?”
“总能借到。”针穿过布料,嗤的一声。
姚建国不说话了,只是抽烟。一根抽完,又点一根,烟灰落在门槛上,积了一小堆,像盐坨桥栏上落的灰。
六月七号,早晨。张玉芬起了个大早,煎了六个溏心蛋——和半年前老爷子带来的那六个一样。蛋在锅里滋滋响,油星子溅出来,烫了她的手,她没吱声。
姚建国没喝酒。他蹲在门口,抽完最后一根烟,把烟头在水泥地上捻灭,捻成了碎末,像盐坨桥面上那些被碾碎的烟蒂。然后他站起来:“走吧。”
自行车是借老李的。姚华坐后座,手里拎着布袋子,里面装着所有考试要用的东西,还有两个煮鸡蛋、一壶凉白开。车轱辘压过盐坨桥时,姚华看见桥下的水比往常清了些——也许是错觉。
路上车很多。姚建国蹬得很慢,躲着车流。他的脚还没好利索,蹬车时左脚不敢用力,车就歪歪扭扭的,像喝醉了酒。过盐坨桥东头时,几个穿校服的学生骑着崭新的自行车超过去,车铃铛响得清脆。
“爸,我自己去吧。”
“没事。”姚建国头也不回。
考点在铁一中本校。校门口黑压压全是人。姚建国把车停到路边,锁好——其实不用锁,这破车,盐坨桥东头的人看不上。他看了看儿子,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最后他只是伸出手,替姚华整了整衣领。手指粗糙,刮得姚华脖子生疼。
“好好考。”他说。
姚华点点头,转身往校门走。走了几步,他回头。父亲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他。晨光从侧面照过来,照出父亲半张脸——皱纹很深,像盐坨桥面那些裂开的水泥缝。鬓角全白了,白得像盐坨桥栏上落的霜。
姚华突然看见,父亲插在裤兜里的手在抖。不是轻微的颤抖,是控制不住的、痉挛般的抖动。
他想起半年前,爷爷踩碎酒瓶的那个夜晚。想起父亲趴在地上捡玻璃碴的样子。想起这半年的沉默。想起盐坨桥,桥东,桥西。
他转过身,大步走进校门。不敢再回头。怕一回头,看见父亲还站在盐坨桥那头的世界里。
铃声响起。校门缓缓关上。姚华找到自己的考场,坐下,深呼吸。空气里有粉笔灰的味道,有旧木头桌椅的味道。
还有,很淡很淡的,父亲手指上那种劣质烟丝的味道——那味道,和盐坨桥夜市摊的油烟混在一起,是他十八年里最熟悉的气息。
他打开笔袋,拿出铅笔。铅笔削得很尖,是父亲昨晚削的,削下来的木屑还沾在笔杆上,像盐坨桥头老槐树落下的皮。
监考老师开始发卷。姚华接过卷子,第一页,语文。作文题目是:《路》。
他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留下第一个字。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父亲为什么抖——那不是戒断反应,不是害怕。
那是把所有的重量,所有的希望,所有的未竟之路,都压在一根细弱的铅笔上时,生命本身的、无法抑制的震颤。就像盐坨桥,每天承载那么多脚步,桥身也会微微地、几乎看不见地颤动。
就像爷爷说的,手抖了,枪就打不准。
但现在,他必须握稳这支笔。这支笔是桥,是他从盐坨桥西头,一步,一步,走向东头的唯一的桥。
窗外,友谊罐头厂的烟囱又开始冒烟了。黄烟滚滚,升上六月湛蓝的天空。烟向西飘,飘过盐坨桥,在桥面上投下淡淡的影子。但在姚华低头写字的这一刻,那烟,那过去所有的贫穷、所有的泪,都暂时远了。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沙沙。
像走在一条新雪覆盖的路上,每一步,都踩出深深的、通向远方的脚印。也像走过盐坨桥,从这头到那头,桥还是那座桥,水还是那道水,但走过去的人,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