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橡皮筋把钱扎好,塞回内兜。躺下,关灯。黑暗里,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沉,像锤子在砸一堵实心的墙——墙那边是什么?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夜里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还在货场拉棉纱,可棉纱变成了水,越拉越多,水从麻袋里涌出来,淹了货场,淹了三轮车,淹到他脖子。他拼命蹬车,车在水里纹丝不动,他就用手划,划啊划,忽然抓住个东西——是姚华那张考卷,上头红色的“100”在水里化开了,化成一滩血,把他整个手掌都染红了。他吓醒了,坐起来,发现枕头湿了一片,不知是汗还是别的嘛——也许是泪,但他不承认,男人哪能随便流泪?
三轮车被偷是在一个礼拜后的早上。那天有雾,大雾,整个货场像泡在浑浆浆的牛奶里——变质的牛奶。姚建国像往常一样把车停在“严禁停留”的牌子底下,然后去调度室报到。朱格说今天有批紧急物资,从杨柳青运来的机器零件,一车十块。
“车呢?”朱格问。
“外头。”
“锁好了?”
“锁了。”
“这雾天,留点神。”
姚建国没往心里去。雾天,贼也看不清道儿——贼看不清,他也看不清,扯平了。他进调度室等派工,屋里生着炉子,暖和,他坐在条凳上,竟迷糊着了。醒来时雾散了些,他出去看车。
车没了。
锁还在,挂在那根专门焊的铁柱子上,锁芯被剪断了,切口齐刷刷的,是用液压剪干的。地上有新鲜轮胎印,消失在还没散尽的雾里。
姚建国戳在那儿,一动不动。雾水打湿了他花白的头发,一绺绺贴在脑门上。有人打他身边过,问:“老姚,咋了?”
“车没了。”
“嘛?”
“车,没了。”
那人凑近瞅,看见断锁,骂了句:“操,哪个缺德带冒烟的!”然后拍拍姚建国肩膀,“报警吧。”
姚建国没打过电话。他知道没用,这种破事儿,警察没工夫管——警察忙,忙着管大事,他这辆破车,算什么事?他蹲下,捡起断锁,锁芯里的弹簧卷曲着蹦出来,像条死透了的蚯蚓——蚯蚓死了还能肥地,这锁死了,只能添堵。
朱格出来了,一看就明白了。“我说嘛来着?你那破锁,跟没有一样。”
“车……四百八买的。”姚建国说,声儿轻得像自言自语——自言自语的,说给谁听呢?说给自己听呗。
“那完犊子了。”朱格叹口气,“今儿个你先家走吧,车我帮你问问,看谁瞅见过。”
姚建国没回家。他顺着货场溜达,一圈,又一圈。雾全散了,太阳露头,把地上的煤灰照得晃眼。他盯着那些轮胎印看,印子深,说明车上拉着货——贼是开着满载的车跑的,不是推。他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这贼,也是个勤快人,偷车还不忘拉趟活。
他走出货场,上了马路。印子没了,混进无数车轱辘印里。他接着走,漫无目的地走。走过北站,走过中山路,走过金刚桥。走到海河边,他站住了。
就是在这儿,他当初下定主意买三轮车的。那天也是早上,他蹲在河沿儿,数着手里的钱:下岗买断剩下的三千七。数了一遍又一遍,数得手指头都麻了。最后他想:买吧,买了车,就有活路了。现在想来,那活路,也就是条死胡同,走着走着,撞墙了。
车是在旧货市场踅摸的。卖车的是个老头,说车是他儿子的,儿子奔深圳打工了,用不着了。姚建国试了试,车还能动弹,就是刹车不灵光。老头让价,四百八成交。他数钱时手哆嗦,不是舍不得,是知道这钱是他最后的本儿——本儿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现在,本儿赔光了。
姚建国在河边坐下,坐了老半天。有船过,拖船,拉着沙石,吃水很深。船上的工人瞧见他,冲他喊:“嘿!爷们儿!别想不开!”
他没想不开。他在想,没了车,明天咋办?后天咋办?想着想着,他忽然乐了:明天不用早起了,后天也不用早起了,天天都不用早起了。张玉芬糊火柴盒糊到后半夜,一个月也挣不出一百块。姚华要上初中了,要是去上铁一中,赞助费三千——三千,把他卖了也不值这个数。
他从怀里摸出小扁瓶——早空了,昨儿个就喝干了。他拧开盖,对着嘴倒了倒,一滴都没了。他就举着空瓶子,对着太阳瞅。玻璃瓶子在太阳底下泛着绿光,像块不值钱的假翡翠——假的好,真的他也买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