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一中比想象的还大。操场是煤渣跑道,中间立着足球门,门网破了好几个大洞,风一吹,晃晃悠悠。教学楼是四层红砖楼,每扇窗户都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
面试在一个小教室里。考官是个戴眼镜的女老师,说话声音很轻,很柔,像怕吓着眼前的农村孩子。她问姚华为什么想考铁一中,姚华老老实实说:“想学英语。”
“为什么想学英语呢?”
姚华想了想,说:“学会了,就能看懂罐头上的字。”
友谊罐头厂有些出口的罐头,标签上全是弯弯曲曲的洋文。村里没人认得,但都说那是好东西,能卖到外国,换外汇。姚华觉得,能看懂那些字,大概就离那个“好”近了一点。
女老师笑了,推推眼镜,在本子上记了点什么。
出来时,姚建国在走廊等着。他背靠着墙,眼睛盯着天花板上一块水渍,那水渍形状挺怪,像只展翅的鸟,又像歪扭的地图。见儿子出来,他直起身:“咋样?”
“不知道。”
“老师问啥了?”
姚华重复了一遍对话。姚建国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咂咂嘴:“罐头……挺好。能出口,不赖。”
回去的车更挤了。有个妇女抱着个不停哭闹的孩子。姚建国站起来让了座,自己挤在过道里,随着车厢摇晃。午后阳光透过脏污的车窗照进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光影。姚华突然发现,父亲的黑发里,藏着好些白头发,像没扫干净的雪,落在煤堆上,格外刺眼。他棉袄肩膀处,有一小片洗不掉的油渍,深褐色,是长年累月浸润的结果。
录取通知书是四月底到的。牛皮纸信封,盖着鲜红的公章,沉甸甸的。张玉芬拆信封时手抖得厉害,撕了好几次才撕开。通知书上,“姚华”两个字印得端端正正,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像附注,也像判决:赞助费三千元,请于五月十日前缴纳。
晚上,全家围坐在那张油渍麻花的饭桌前。那个塑料布包被请出来,一层层揭开。钱摊在桌上,纸币,硬币,铺了半张桌子,花花绿绿,却让人心头沉甸甸的。张玉芬数,姚华拿笔在旧本子上记,姚建国在边上盯着,一言不发。
数完,两千七百四十三元六角。
还差二百五十六块四。
屋里静极了,只有煤炉子轻微的呼呼声,像在叹气。许久,姚建国站起来,走到屋里那个掉漆的立柜前,打开最下面那个抽屉。他在里面摸索了一阵,拿出一个小布包,走回来,放在那堆钱旁边。
布包解开,是一块旧手表,海鸥牌。表盘玻璃裂了道纹,但指针还在走,发出细微的嘀嗒声,在这寂静里格外清晰。
“这个,”他说,声音有点干涩,“能当点钱。”
这表是他当年在工厂当先进工作者得的奖励,戴了十几年,表带都换过三根。张玉芬看着那块表,又看看丈夫,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一滴,正好砸在裂了的表蒙上。
第二天,张玉芬带着姚华去了市里的信托商店。商店在劝业场附近,橱窗里摆着各式旧物:旧相机、旧收音机、旧皮箱,都静默着,像在展览过往的时光。收表的老师傅戴着寸镜,接过手表,仔细端详,看了很久。
“表蒙裂了,机芯还行,走时还算准,”他慢悠悠地说,“八十。”
张玉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比如这表当年多贵,多有意义,可最后她只是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八十……就八十。”
接过那八张崭新的十元票子时,她的手抖得厉害。她把钱仔细叠好,塞进姚华手里:“拿好了,别丢。”
剩下的窟窿,张玉芬借遍了能开口的亲戚。她一家家上门,话不多,翻来覆去就那句:“孩子考上市里中学了,还差点钱。”有人爽快借了,有人面露难色推脱了。借得最多的是他二舅,五十块;最少的是个远房表姑,掏出手绢包了又包,拿出五块钱,手绢上绣的鸳鸯都褪色了。
五月九号,钱终于凑齐了。整整三千元,用牛皮纸信封装着,鼓鼓囊囊,沉得坠手。姚华捏着那个信封,捏了很久,指关节都泛白了,像是要捏出里面的每一分重量——那里有废铁换的毛票,有包子铺里偷藏出来的油腥,有母亲借来的带着体温的零钱,有父亲那块停了又走的手表。
第二天,张玉芬陪儿子去学校缴费。财务室在办公楼一层,缴费的窗口开得很高,姚华得踮起脚才能看见里面。会计是个面无表情的中年女人,把钱放进点钞机,哗啦啦,哗啦啦,响了很久。那声音,像是数着一家人的筋骨。
缴完费出来,阳光亮得刺眼。张玉芬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突然蹲下身,抱住自己的头。肩膀一耸一耸的,但没有哭声。姚华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把手轻轻搭在她微微佝偻的背上,一下,一下,生涩地拍着。
他想起铁道沟冰凉的废铁,想起友谊罐头厂永不消散的烟,想起煤油灯下那些做不完的卷子。这一切,现在都有了具体的价格,三千块。这价格压弯了母亲的脊梁。
但他知道,这重量不会消失,它只是转移了,最终会稳稳地、沉沉地,落到自己肩上。就像父亲那块停了又走、走了又停的旧表,时间或许凝固在某个艰难而油腻的瞬间,但那嘀嗒声,却顽强地钻进了他的血液里,骨头里,一声,一声,催促着,再也停不下来。
回村的车上,姚华靠着车窗睡着了。他梦见自己变成了那个捡来的齿轮,被扔进通红的熔炉。又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团肉馅,在巨大的盆里被反复搅打,顺着一个方向,搅上劲,只为变得“压秤”。火舌舔舐,铁水沸腾;铲起铲落,油脂交融。最后他冷却定型,坚硬而沉重,值九毛三分钱,也值更多。
车到盐坨桥时,一阵剧烈的颠簸把他晃醒了。桥面正在施工,半边封闭,工人们蹲着修补裂缝。电钻的声音尖利刺耳,混合着河风的呜咽。一段桥栏杆被拆掉,露出里面锈蚀的钢筋,红褐色的,像老人松动的、溃烂的牙根。姚华突然想,这座桥,还能撑多久呢?十年?二十年?还是……等到他真正长大,能够离开这里的那一天?
车到站,他彻底醒了。张玉芬已经下车,正伸手扶他。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斜斜地跨过土路,一直伸向那片刚刚开始返青的菜地,伸向更远处沉默的铁道沟。
远处,友谊罐头厂的烟囱依旧吐着烟。烟是灰白色的,在渐浓的暮色里,像一道缓慢的、无声的叹息,升起,然后散开。盐坨桥上的路灯陆续亮了,一串昏黄的光点,绵延六百四十三米,固执地连接着黯淡的村庄与霓虹初上的城市,连接着沉重的今夜与未知的明天。桥下的新开河水,裹挟着最后一点浮冰,无声南流,带走了冬天的尾巴,也仿佛,带走了一个孩子关于贫穷、挣扎和那一点点偷来的荤腥的、最后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