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林认为,黑格尔试图用“人及其活动是如何让世界变得可理解”来回答现代哲学中的问题,但实际上并未能正视思想和存在之间的不协调,而这一点正是我们试图理解自我的核心。这种不协调的感觉将谢林引向了一种新的反思,即哲学是如何与前哲学形式的神话思维相联系,以及哲学与宗教的关系。
黑格尔
黑格尔因为“存在即合理”这样的主张而饱受争议,他的话似乎在暗示,对世界在多大程度上是合理的这一质疑并没有哲学上的基础,而且与我们刚才引用谢林的话大相径庭。这些主张令卡尔·马克思和其他人认为,黑格尔是在维护当时仍然处于封建社会的德国的不公正的政治状态。谢林和黑格尔曾是朋友,但他们在1807年黑格尔出版《精神现象学》那段时期决裂了(德语Geist既能被翻译为“心灵”也能被翻译为“精神”,这取决于具体的语境)。他们是如何就评估哲学理解现代世界的能力这一问题产生分歧的?要回答这个问题,其中一种方法便是探讨“直觉”以及它与怀疑论的关系。随着现代科学逐渐建立,过去许多人都坚信不疑的传统信仰变得站不住脚了。但是,新的科学信仰也同样值得怀疑,尤其是现代科学的活力依赖于反驳理论,并以更好的理论替代之。对理智直觉的呼吁试图在思维和现实之间建立起一种排除怀疑论的基本联系,但费希特和谢林二人都有一个问题,那就是无法用概念表达直觉观念,它要么是只有自由的个体才能理解的(费希特),要么是只有通过艺术来展现主客观如何相连让我们理解的(早期的谢林)。
图3 黑格尔
黑格尔认为,理智直觉不能被预设在哲学体系的开端,不能作为建立其余部分的基础。只有在哲学穷尽并表达了思想和现实互动的方式之后,这一点才可以实现。互动的方式包含有机体对它们所处环境的直觉反应到最高形式的概念性思考,哲学就是在这种思考中反思自身是如何成为可能的。这一回应,对直觉中所涉及的问题是否足够,对评估黑格尔的哲学至关重要。
对于黑格尔来说,理解了为什么某个特定真理被证实为错误的,就能使怀疑论观点自相矛盾。这是因为,知识绝不会开始于任何“直接”的事物,即任何不需要与其他事物联系便能成其自身的事物。比如,对太阳系的描述并不是从“直接”的数据开始,然后再利用理论进行描述的,而是从对天体本质的“中介”性神话解读开始的。托勒密的天文学使得这种解读更加有条理,而当哥白尼和伽利略证明了太阳系的日心本质后,它又再次被改变了。从前的理论暴露出的错误,产生了一个更加具有说服力的新理论,而这一理论并不是通过直接进入真理得出的。
黑格尔将这一过程称作“决定性的否定”:被驳倒的理论并不是就这么被抛弃了,它们可能创造更好的理论。哲学表现出,对某种事物的每一种特定理解中都包含着一种不足,而这种不足能将我们引向一个更加完整的解释。最终,对这种种不足的证明将会清楚地表明事物在一个哲学体系中互相联系的所有方式。这个体系最后便形成了“绝对观念”,它解释了为什么所有特定真理的证明,都依赖其与其他真理之间的联系。因此,在所有特定的主张之不足被一一指出前,没有明确的肯定断言。
《精神现象学》探讨了精神“显现”涉及的结构。书中包含了这样一个观念,即精神会显现,而不仅仅是作为世界显现的对象,这便反映出了这一观点的本质。就理解知识的理论而言,着眼于主体如何能够与客体进行真实的接触可能是一个错误的方法。在这里黑格尔以学习游泳为例来进行比喻。一个人只有走进水里,不然就不可能学会游泳,同样,一个人也只有始终处于要被了解的事物中,才能了解事物。《精神现象学》在遗传学方面解释了主体和客体之间的历史关系,而康德则将其看作是永恒的思想范畴。因为思想要发展,就必然有所欠缺。即使在本能的层面上,一个缺失“他者”的核心关系仍然存在。有生命的存在就需要食物,也需要繁殖:没有了“他者”,它们便不能存活。因此,一切事物都在某种方面既是其自身又不是其自身:你吃的食物并不是你,但它能成为你。克服缺失意味着主体依赖于客体,但这种依赖本身并不是进一步发展的基础。只有当对这种长期存在的依赖意识进一步发展时,思想才会出现,例如,它可能会以满足某种需要的记忆形式出现。
平卡德[11](TerryPinkard)曾将黑格尔的概念理解为一种对“理性的社会性”的解释。《精神现象学》解释了依赖性如何在人与物之间形成可能的新型关系。自我总是将他人看作是一种威胁,黑格尔在这里想到的是霍布斯[12](Hobbes)所谓的先于法律关系的“一切人反对一切人的战争”,从这一情境又引出了另一种能力,即承认他人和“我”具有同等权利的能力。确实,如果没有自我和他人之间的互相承认,那么权利便根本没有存在的具体形式。《精神现象学》中有一篇著名的文章,叫作《主人与奴隶》,其中,奴隶从属于主人,而主人则消耗奴隶生产的产品。结果,主人大大地依赖奴隶,这使得奴隶可以发展自己的能力来支配世界,甚至变得比主人的权力还要更大。这篇文章展现了两点:其一,主体间的权力关系可以改变人和世界的关系;其二,法国大革命时,封建贵族的灭亡也展现了这一模式,这篇文章就是对此进行的一种历史性反思。
这种将理论抽象和具体历史事件相结合的方式,再现了黑格尔认为哲学是“以思想写就的时代”,而不是一种对世界永恒的、真理性的表征的思想。但是,黑格尔的思想中也有互相矛盾的地方,这种矛盾表现在以下两点:一、思想来自人与世界特定的历史性互动,这也是阅读《精神现象学》的方式之一;二、他又以给予这般所有互动的结构以确定无疑的哲学解释为目标,这正是《逻辑学》(1812—1816)的内容。第一点也许会带来“哲学的终结”,因为它不再要求对事物最终的本质进行解释;第二点则坚持认为,对真理的历史化解释自身也必定是真理,并且它不受历史变化的影响。黑格尔的不同解释,取决于他将思想中的哪一面视作是其哲学思想的本质。
黑格尔常被看作是一个思想基于猜测的哲学家,所以大多数英美分析哲学都忽略了他的思想,这种情况直到最近才得到改变。但是,关于“直接性”的问题却暗示了另一种情况。许多分析哲学家一直都将“感觉材料”视作是知识的基础,因为对于好的科学而言,观察性证据不可或缺。然而,这种关于感觉材料的哲学观点却正是“直接性”的一个例子。在《精神现象学》中,黑格尔认为,一个人面前的材料显然就展现了最明显的“直接”确定性。以我此时此地的状态为例,这一材料的形式就是电脑。但是,因为特定的感知须以我们用来识别它们的一般概念为中介,所以在未被概念化的材料中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可以理解的实在。黑格尔指出,“指代”词,例如“这个”“这里”和“现在”,都是通用的,它已经通过使我能够专注于特定的事物上而介入了我的感知。如果我现在往外看而不是写作,那这里就变成了这扇窗户。这一主张涉及黑格尔思想的基本框架的一种变体。每一个“这个”“这里”和“现在”,都否定了之前和之后的“这个”“这里”和“现在”,所以它们全都有所欠缺,但所有的“这个”“这里”和“现在”则是空间和时间的绝对整体。特定的真理产生于一般概念的中介,否则它就是不确定的。正如康德所言,如果没有直观,概念便是空洞的,而如果没有概念,直觉则是盲目的。
黑格尔的“辩证法”是一个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与世界关系的物质和形式相对于彼此而变化。对于黑格尔而言,客体的“概念”并不(像康德所认为的那样)只是识别事物的规则,而是包括了我们与这一事物接触时把握它的所有方式。作为结果,“物自身”也不存在了,因为事物只有在为我们而存在时才会成为事物。黑格尔认为,康德的“物自身”是我们从事物中抽象出我们所知道的一切的结果。这使我们根本不能得到任何真实的事物,而只能得到一个不确定的一般观念。事物表面的直接性实际上是通过中介,即通过否定我们已经知道的东西达成的。
黑格尔用这样的思维模式来描述现代世界的主要维度,从科学、法律、政治到历史和艺术。从不确定的直接性到经由中介而转变,取决于将事物越来越广泛地与它们之外的事物联系在一起。比如,在《法哲学原理》中,“直接”的个人通过家庭获得他最初的身份,但由于家庭的需求是各异的,想与其他家庭的需求调和,就需要诉诸国家的法律。此处的问题在于,黑格尔在更高层次上看到的合法性,在具体情境中可能会导致对所谓的低层次的压制。
黑格尔对依赖于直接性的批评通常都合情合理,并且在当代,对英美分析哲学所给出的假设进行质疑时,这样的批评都占据了举足轻重的地位。但是为什么从19世纪30年代以来,分析哲学对黑格尔如此排斥呢?这种排斥在20世纪后再次复苏,一直持续至最近。原因之一是,黑格尔对理性力量的强调,与当时人们的观点相冲突,当时的人们认为,引起19世纪社会重大变革的理性力量也许会导致社会组织发展成不合理形式。把孩子们送到煤矿挖煤很难让他们相信现实的合理性。黑格尔后来作品中的用词,比如“世界精神”等,则与自然科学中对经验细节越发强烈的关注相抵牾,而这又正是分析哲学研究的重点。
但是,有一点常常被人们忽略,那就是18世纪90年代中期兴起的“德国早期浪漫主义”中,已经出现了另一种替代黑格尔的方法,这种方法与黑格尔的思想有一些共同之处,但与德国唯心主义的核心要素完全不同。黑格尔的观点指出,理性似乎已经取得了不可逆转的进步,这种进步体现在对比如奴隶制根本就站不住脚、女性不应该被视作不如男性等这样的认识中。浪漫主义的观点虽然不一定会否认这样的认识是不可更改的,但它会质疑黑格尔为何如此解释哲学故事,因为它认为,只讲述理性的进步,也许会掩盖现代世界中其他具有生成意义的来源。
[1] 生于立陶宛的犹太裔哲学家,对德国启蒙运动和德国唯心主义哲学都有极大影响。
[2] 德国哲学家,其思想受到康德和迈蒙的影响。
[3] 德国哲学家,德国唯心主义发展中期的主要人物,处于费希特和黑格尔之间。
[4] 德国哲学家,德国唯心主义哲学的代表人物之一,其思想对后世影响深远。
[5] 德国社会学家、经济学家、哲学家,被视为现代社会学的奠基人之一。
[6] 德国诗人,其诗作深受卢梭、康德等人的哲学思想的影响。
[7] 英国为查理一世,法国为路易十六。
[8] 德国哲学家,最早对康德哲学提出批判的人,是康德哲学过渡到后康德哲学的关键性人物。
[9] 德国戏剧家、美学家、批评家,启蒙运动中的代表性人物,影响深远。在剧作上,莱辛著有《萨拉小姐》等;美学上,著有《拉奥孔》等;评论上,则有《汉堡剧评》。
[10] 20世纪法国哲学家、文学家、剧作家,存在主义哲学代表人物。著有《存在与虚无》《恶心》等。
[11] 美国哲学家,乔治敦大学教授,黑格尔研究专家。
[12] 即托马斯·霍布斯,英国哲学家、政治学家,既是经验主义者,又看重数学方法。后面的引文即来自其代表作《利维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