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黎丽先应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
恺翊也跟着站起来。走回去的路上他回头看了一眼草地另一头的莫斯——莫斯没在弹琴了,他坐在树根上,把吉他放在一旁,正仰头透过枝叶的缝隙看天空。那只松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跑没影了。
林子的风又吹过来,铃铛似的轻响穿过树冠。远处有鸟在叫,不慌不忙的三声五声。这是森林里最普通的一个午后,阳光好得不像话,空气里烤肉味还没散尽,朋友们各自以舒服的姿势散落在各处。
但恺翊忽然觉得,这个午后像一个切片,被什么东西悄悄封存在了时间的琥珀里。以后无论过去多少年,只要他闭上眼睛,这个画面就会完整地浮现出来——草地、烤炉、梅子酒、黎丽裙摆上沾着的草籽、阿芷端出白茶时白瓷壶嘴冒出的热气、莫斯树荫下的剪影、大志被书盖住的那张脸。
他举起相机,对着门廊的方向拍了一张。阳光从西边斜过来,把木屋的轮廓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蓝白格子的桌布还在风里微微飘动,桌面上几个空盘子摞在一起,中间的蓝莓派被吃掉了一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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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起了风。
天色从澄清的淡蓝一点点沉入琥珀色再沉入紫灰,远山的轮廓变得越来越模糊。气温降得快,黎丽回屋加了件薄外套,阿芷在门廊底下挂了一串旧风铃,风来的时候铜管碰撞发出极轻极远的叮咚声。
"今晚还烤吗?"大志醒了,揉着眼角走过来问。
"烤。"阿芷已经开始第二拨备料了,"中午剩的肉还有不少,而且白天的炭灰还可以复用,再添几块新炭就行。"
"我来生火。"大志撸起袖子就蹲到烤炉旁边去了。他做咖啡馆出身,对火候有一种本能的热忱,扒炭灰的动作像在照料什么精密仪器。
这次烤得更随意。五花肉片换成大块的猪颈肉,用阿芷自己调的辣酱抹了厚厚一层。鸡翅是第二遍更入味。菌菇又串了一批,还加上白天没来得及烤的嫩玉米。恺翊和莫斯又去后山抱了一捆干柴回来,在烤炉旁边另起了一堆篝火。
天彻底黑了之后,篝火成了唯一的光源。火焰在夜风里摇摇摆摆,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烤肉香和松木燃烧的烟味混在一起,和白天比又多了一层夜晚才有的厚重——夜露初起,草地开始返潮,烧热的气流遇到凉空气在烤炉上方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雾。
"来,我弹首歌。"莫斯从屋里抱出了吉他,这次他没有坐在远处,而是搬了一张矮凳坐在篝火前面,冲所有人扬了扬下巴,"今天烤了这么多,不唱两句对不起这炉肉。"
他扫了几个和弦,唱了一首老歌。不是那种大流行曲目,是一首他自己改过词的老民谣,讲一个旅人走了很远的路最终又回到山上。他的嗓子在户外听有一种天然的混响感,低音被夜里的山壁吸过去又弹回来。
阿芷边翻肉边跟着哼了几句。恺翊发现她记得所有歌词。
"阿芷姐也听过?"小静问。
"这首歌是我爷爷拉小提琴的时候最常拉的。"阿芷低头看着烤架上的肉,声音很平静,"他说他年轻的时候,就是从这首歌里学会了一个道理——人走多远都得有个回得去的地方。"
篝火噼啪响了一声。大志把一粒棉花糖串在树枝上伸进火里慢慢地转,糖烤化了淌下来滴到炭上,腾起一缕甜焦的香气。
"那木屋就是你的回处了。"莫斯说。
阿芷笑了笑,没有回答。她的侧脸在火光里柔和又安静,像这间木屋里所有旧木头的纹路一样沉淀着什么说不清的东西。
那晚大家吃得很慢。炭火渐渐弱了,肉也烤得差不多了,没有人急着走,都围着篝火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过去的事,聊城市里的琐碎,聊将来——莫斯说他想把这几年来山里写的歌凑一张EP,小静说她要办一个小型画展,大志说想找个更大的店面把咖啡馆的菜单扩到十二样,黎丽说她最想画完那一整本关于森林的速写。
"恺翊呢?"莫斯转过来,"你以后想拍什么?"
恺翊想了一下。"可能就拍这些东西吧。"他抬了抬下巴,把篝火和所有人圈进一个手势里,"跟人有关的、跟地方有关的。拍那种看完了会觉得活着真好的东西。"
"那你拍对了。"莫斯用拨片指了指他,"今晚你就拍对了。"
他们都笑了。火焰在风里又摇了一下,火星升起来,飘散进无边无际的深蓝夜空里,比星星还亮一刹那。
后来小静靠着大志的肩迷迷糊糊快要睡着了,黎丽也打了个哈欠。阿芷站起来把烤炉里余烬用水浇灭,说"今晚就到这里吧,明天你们还要去鹿鸣湖划船呢"。几个人这才舍得从篝火边起身,收拾桌子、收椅子、把没吃完的肉封进碗里盖好。
恺翊最后走。他把相机放在膝盖上检查照片回放——屏幕上划过去的一张张脸和火光让他心里满得快要溢出来。他把相机合上,抬头看了一眼夜空。今晚的星星比昨夜在湖边看到得更密,像一整座城市倒扣在天上。
他忽然想起白天种下的那颗松果,想起阿芷爷爷那句话:"森林送你一个愿望,但只有一个。"
他已经许过了。许得很大,大到需要很多年来验证。但他忽然觉得也许无所谓验证不验证——这个愿望在他许出去的那一刻就已经在实现了。
他站起来,朝屋里走去。门廊的铜管风铃在他头顶叮咚响了一声。风还在吹,森林的夜还在呼吸。
而明天阳光会把这一切再翻过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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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烤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