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阶的雾,浓到呼吸都带着湿重的锈味。顾湮在那面镜前站了很久,久到镜面上的雾气重新凝成水珠,顺着她的轮廓滑落。
镜中的她早已消散。那不属于她的微笑,四道灰纹的掌心,都已经随雾流走。但顾湮的指腹还残留着那种触感——不是她自己的,是镜面里另一个"她"留下的、冰冷而滑腻的、像鱼鳞一样的触感。
她攥了攥拳头。掌心五道灰纹齐齐作痛,像被什么细小的针同时刺入。
"你在发抖。"
照的声音从她右后方传来,比平时更轻,像隔着一层棉布。顾湮转头,看见照站在三步之外,雾在她脚踝处翻卷。她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的血色也褪了大半,像是被人用清水漂洗过。
"我没发抖。"顾湮说,"你站那么远干什么。"
照没回答。她的视线落在顾湮的掌心上,停顿了两息,然后移开:"雾里有东西。"
"什么?"
"不知道。像脚步声,又不像。"照偏了偏头,动作很轻,轻到几乎只看见她耳侧的发丝动了动,"它一直在走。从你站在镜前时就在走。"
顾湮凝神去听。雾里只有风声。第五阶的风和前面几阶都不同,是贴着地面流的,像某种大型生物在吐息。她听了很久,什么都没听见。
"你确定?"
"确定。"照说,"但你可能听不见。"
顾湮皱起眉。照的预警向来比她敏锐,这一点她早就承认。但"你可能听不见"这种说法,带着一种微妙的、近乎怜悯的语气。照从不对她用这种语气说话。
她们沿着雾中的石道继续前行。第五阶的地貌和之前完全不同——没有候阶厅那样规整的空间,也没有称量阶那种堆满铜片的秤屋。这里的路是斜的,整片地面像被什么力量从中间抬起来一块,所有的碎石和灰土都往低处滑。顾湮不得不侧着身子走,脚踝在倾斜的石面上反复调整重心。
照走在她前面。平时照会走在她右后方半步的位置,像一道随时可以消失的影子。但今天照走在前面,而且越走越快,像被什么牵引着。
"照。"顾湮叫了一声。
照停下。她的背影在雾中有些模糊,轮廓的边缘像被水洇开的墨迹。她没回头,只说:"你走得太慢了。"
"你走得太快了。"顾湮说,"以前你会等我。"
"以前你不需要等。"
顾湮喉间一窒。这话没错。以前的顾湮不会让任何人走在前面,也不会允许自己落在后面。但第五道灰纹凝成之后,她的体力明显下降。台阶越往上越陡,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种软塌塌的东西上,使不上力。
她沉默地跟上。照放慢了脚步,但始终和她保持两步的距离。
又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她们来到一处开阔的平台。平台中央立着一块石碑,碑面光滑,没有字。顾湮用手掌贴上去,碑面冰凉,触感像铁。她绕着石碑走了一圈,在背面发现了几道刻痕,像是被指甲划出来的,深浅不一。
她凑近辨认,最先看清的是一个"照"字。
刻痕很新,边缘没有风化痕迹。顾湮的指尖在字痕上停住,指腹传来的触感余温尚存——刚刻上去不久。
她转头看向照。照站在平台边缘,背对着她,肩膀微微收拢。雾在她身周翻涌,像一层一层剥开的茧。她蹲下来,伸手把脚边一捧灰粉拢成一个小丘,又用手指把它拨散,拢起,再拨散。动作很慢,很认真,像在做一件和这里毫不相干的事。
"你过来。"顾湮说。
照没有动。她把那捧灰粉拢成最后一个形状,指尖在丘尖上轻轻一点,像在给什么东西盖个戳。然后她站起身,转身。
她一转身,顾湮就看见了她的脸。照的嘴唇已经完全失去颜色,白得像纸,眼窝下方浮着一层不正常的青灰。最触目的是她的皮肤——那种白不是正常人的白,而是像瓷、像骨、像被月光浸泡过的死物。
"你多久没吃东西了。"顾湮问。这不是疑问句。
照没有回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在确认那双手还属于自己。然后她说:"我不饿。"
"你从来没饿过。"顾湮走近,"从第一阶到第五阶,我见你喝水,见你闭眼,但你从没吃过东西。我问过你,你说你不需要。我信了。现在我问你另一个问题——你流过血吗?"
照的睫毛颤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但顾湮捕捉到了。
她们之间的沉默持续了很久。雾在她们之间流动,像一道无声的河。最后照说:"你不该问这个。"
"为什么不该问。"
"因为答案不会让你好受。"照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到没有起伏,"你继续走你的路就好。"
顾湮盯着她。盯了很久。照的脸在雾中忽明忽暗,像一盏快燃尽的灯。
然后顾湮伸手抓住了照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