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收到过命运赐给我最好的礼物就是许清沅,只有许清沅。”——裴寂的日记
初三的教室总是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油墨味,混合着粉笔灰和青春期少年特有的汗味,在闷热的空气里发酵。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已经跌破了“100”,鲜红的“98”像根细针,扎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裴寂趴在堆满试卷的课桌上,笔尖在物理错题本上飞快地演算。窗外的蝉鸣聒噪得厉害,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的草稿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一群跳跃的符号。
“喂,学霸,歇会儿呗。”一只胳膊突然搭在他的肩膀上,带着点痞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裴寂头也没抬:“贺朝,你的数学卷子订正完了?”
“……没。”贺朝的声音瞬间弱了下去,悻悻地收回手,“但劳逸结合懂不懂?再学下去脑子该锈了。”
他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空位上——那是夏语茉的座位,她被老师叫去办公室抱作业本了——从口袋里掏出半包薯片,偷偷往嘴里塞了一片,含糊不清地说:“说真的,你说咱们能考上市实验不?”
霖市实验中学,全市最好的高中,像座矗立在云端的象牙塔,是所有初三学生的终极目标。去年,许音以全市第一的成绩稳稳踏入那扇门时,整个县城都沸腾了,她的名字被老师反复提起,成了“别人家的孩子”的终极范本。
裴寂的笔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操场边的梧桐树叶已经开始泛黄,想起三年前刚转来时,这棵树还只是齐腰高的小树苗,如今已能遮天蔽日。
“不知道。”他淡淡地说,心里却比谁都清楚——他必须考上。这不仅是父母的命令,更是他和许清沅的约定。
“不知道?”贺朝挑眉,“就你这成绩,市实验的大门都得为你敞开。倒是我,”他抓了抓头发,难得露出点愁容,“夏语茉那丫头天天骂我笨,说我要是考不上,她就跟我绝交。”
“她舍不得。”裴寂头也不抬地拆穿。
贺朝愣了一下,随即嘿嘿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也是,她离了我,跟谁吵架去。”
话音刚落,夏语茉抱着一摞作业本从外面进来,听到这话,把作业本“啪”地摔在贺朝桌上:“谁离了你就不能活了?贺朝,你脸皮能不能再厚点?”
“不能了,已经厚如城墙了。”贺朝嬉皮笑脸地接话,顺手帮她把歪了的椅子扶好。
夏语茉被他噎得说不出话,瞪了他一眼,转身走到许清沅身边,把其中一本练习册递过去:“清沅,你的物理作业,老师说最后一道大题全班就你和裴寂做对了。”
“真的?”许清沅眼睛一亮,接过练习册翻了翻,随即又皱起眉,“但我步骤写得好乱,还是裴寂厉害,他写的跟标准答案似的。”
她说着,回头冲裴寂笑了笑,阳光落在她脸上,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像停着两只蝴蝶。
裴寂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忙低下头,假装继续演算,耳根却悄悄红了。
贺朝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用胳膊肘捅了捅裴寂,挤眉弄眼地小声说:“啧啧,没救了。”
裴寂没理他,思绪却像断了线的风筝,飘回了三年前。
六年级那年的夏天,他被父母强行塞进车里,从熟悉的市区搬到这座陌生的小城时,心里是藏着怨恨的。
怨恨父母的不近人情,怨恨他们永远把成绩放在第一位,为了所谓的“更好的学习环境”,就能轻易斩断他和过去的联系;怨恨这座逼仄的小城,怨恨奶奶家那座老旧的小院,觉得这里是对他的惩罚,是又一个枯燥的禁锢。
他甚至在心里暗暗发誓,等考上高中,一定要逃离这里,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
直到遇见许清沅。
那个举着碎花伞、叽叽喳喳的女孩,像一道猝不及防的光,照进了他灰暗的世界。
他还记得第一次在巷口看到她喂猫的样子,阳光落在她发顶,她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猫粮倒在纸碟里,嘴里还跟小猫絮絮叨叨地说话;记得她趴在他的桌旁,分享梧桐叶和橘子糖的样子,眼里的光比星星还亮;记得暴雨天里,她把大半伞都偏向他,自己半边肩膀湿透了却毫不在意的样子……
是她,让这座陌生的小城变得温暖;是她,让枯燥的学习生涯有了期待;是她,让他觉得,被父母“惩罚”似的丢到这里,或许是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想什么呢?”许清沅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拿着瓶冰镇汽水,放在他桌上,“看你半天没动笔了,累了吧?喝点水。”
冰凉的瓶身贴着桌面,传来一阵清爽的凉意。裴寂抬起头,撞进她清澈的眼眸里。
“没什么。”他接过汽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柠檬味的气泡在舌尖炸开,带着点微酸的甜。
“刚才夏语茉说,你物理大题又写得超完美。”许清沅趴在他的桌沿,手指轻轻点着他的错题本,“给我讲讲呗?我总觉得我的步骤太绕了。”
“好。”裴寂点点头,拿起笔,开始给她讲解解题思路。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许清沅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皱起眉提问,阳光透过窗户,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贺朝和夏语茉坐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难得没有吵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