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成浩忽然想起对面坐的是警察,递给姜载勋一个稍微缓和的眼神,像是在说明,两个人都知道那只是一句气话。
“你说他叫什么?”
姜载勋拿出笔记本。
“朴贤泰,姓朴,听着就是那边的人。”韩成浩烦躁地说,“现在大概在济州岛哪个山坡上放羊,穿件针织背心,满嘴人文主义。”
姜载勋飞快记下,随后抬头朝他笑了一下。
“你的记录里有不少诉讼,还有几次公司破产,以前还因为外汇交易出过问题?”
韩成浩没有反应。
“你觉得自己做生意有没有结过仇?”姜载勋攥紧圆珠笔,韩成浩眼睛里闪过一线怒光,像逆风航行时反而变得更强的奥德修斯。但那股力量只存在了一瞬。下一秒,一种厚重得几乎能压到旁人胸口的悲伤取代了一切。姜载勋再试了一次,“你2008年有一项诈骗罪缓刑记录……”
韩成浩无力地摇头,像只彻底泄了气的皮球。
“那不算什么。相信我,不可能跟这个有关,你找错方向了。”眼泪顺着父亲肥厚的脸颊流下来,姜载勋不耐烦地看着他,这个人显然有东西不肯说。真正让姜载勋烦躁的是,他还不知道该问什么,才能把那东西逼出来。韩成浩用手指擦掉眼泪,右手小指上戴着一枚沉重的金戒指,看起来像旧时代盖火漆印时会压进蜡里的印章戒指。
“秘密社团的?”
韩成浩挑了挑眉,当作回答,又毫不掩饰地看了一眼手表。显然,这不关姜载勋的事。
姜载勋起身,伸出手,“想到任何可能帮助调查的事,给我打电话。我们会尽一切努力找到凶手。”
“能做的,我们都会做。”
吴恩静已经在大厅等着,看起来像刚被迫听了半小时“债券票面利率与实际收益率关系”的讲座。也许他们真该换一下,吴恩静显然不适合陪这种来自地方、打扮精心、秘书出身的女人聊天。
“朴美淑呢?”
吴恩静朝大厅厕所的方向点点头。
“进去十分钟了,我们要是再不走,我怀疑她这辈子都不会出来。”
姜载勋一路笑到停车场,对他们两个来说,这点笑声都来得正是时候。吴恩静更是想方设法把它拖长,先后骂了完州、秘书这个职业和郊区主妇,直到坐进车里,才终于肯开始交换信息。
“韩家谁说了算,完全没悬念。她什么都听韩成浩的,而他也明显充分利用了这种权力。我要是娶了她,老天作证,我大概也会这么干。”
“如果他对她很凶,那会不会对智妍也一样?甚至动过手?”
吴恩静猛踩刹车,避开一个在乐天百货附近闯红灯横穿的骑车人,随后探出车窗,冲对方连骂了一串。
“不排除,但我其实不太信,智妍一直活在阳光里,美淑却一直活在韩成浩注意力的阴影里。”
“真要说谁可能想杀智妍,我反而会选朴美淑,不是韩成浩。”车沿着正午阳光下的水岸缓慢前进时,姜载勋把那个年长恋人的事告诉了她。岸边石阶上坐满了眯眼晒太阳的人,手里拿着啤酒,仿佛今天剩下的时间一件事也不准备做。他们和重案组里那种绷到极致的空气,像相距好几个光年。
姜载勋转向搭档,“我们得查清朴贤泰是谁,现在在哪儿,他至少五年前还在松林高中教美术。我想找一个熟悉韩家、可能亲眼见过那段关系的人问问。尹秀雅,或者她母亲金贞淑。”
吴恩静点头。
“我给她打,号码发我。”他们在韩国国立中央博物馆附近的红灯前停下,姜载勋掏出手机,把联系人发给吴恩静。
刚准备把手机收回口袋,电话响了,这次他接了,“姜载勋。徐女士,你好……我不明白……”
他听着徐恩淑慌乱而混杂的解释,只听懂了一点:这件事很重要。
“我马上来!”他迅速解开安全带,“我在这里下车,修道院巷有新情况!一小时后本厅见!”
话音还没落,人已经下了车,砰地甩上车门,沿世宗大路往回跑,吴恩静从后视镜里看着那道高瘦的身影消失在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