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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的形状(第2页)

“我们查到了那栋房子的登记信息。”高桥说,“房子属于一个叫藤原静江的女人。你父亲应该知道这个名字。她是你外祖母的妹妹,你母亲那边的人。十几年前,她在这里住过。后来回了伊豆,房子一直空着。但去年年底开始,有人断断续续在里面过夜。邻居见过几次。他们说是个女孩,很瘦,穿校服,天不亮就离开。”

我的身体从里到外,一点点地冷下去。那栋房子不是空的。那里真的住过一个人。和我差不多的年纪,穿校服。邻居看见的,也许就是秀雅在巷口看见的,也就是小梅在美术准备室里、用那种眼神迎接的人。

“是谁?”我听见自己问。这三个字像从喉咙里挖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土。

高桥没有马上回答。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几步,最后停在窗边。窗外的榉树已经有些叶子开始泛黄了,夏天正在从这个城市撤退。他背对着我,像在跟一个藏了很久的东西做最后的对话。然后他转过来。

“我们今天上午收到了你的出生记录。”他说,声音低而清晰,像宣读一份迟到了十七年的文件,“藤原澄子,你的母亲,在生下你前三年,还生过一个孩子。是个女孩。出生时因为窒息,有过缺氧病史。那个孩子的户籍后来被注销了。你母亲家族的人说,孩子没活过一岁。但我们查了医院记录,没有死亡证明。只有出院记录。”

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嗡嗡作响,像一只从地底钻出来的蝉。我张大了眼睛。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裙摆,指节像要刺穿薄薄的布料。一个女孩。比我先出生三年。母亲从来提过的。户籍注销了。没有死亡证明。只有一个从我记忆里被抹去的、也许还活着的女孩。

“她叫什么?”我的声音轻极了,像怕自己一用力,就会把这个问题捏碎。

“藤原灯。”高桥说。

灯。

灯笼的灯。

我整个人像被从这间屋子里连根拔起,抛进了那个三岁孩童时站过的海里。海水淹上来,从脚踝到膝盖,从膝盖到胸。我看不见岸,只看见一盏极亮极远的灯,在水天相接的地方晃。我听见一个声音在喊我。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我的血里,从我的骨缝里,从那个我从不曾见过、却一直被她在暗处注视着的亲缘深处。

“她活着吗?”我问。喉咙已经像被砂纸磨出了血。

高桥走回来,坐到我面前。他的脸在窗边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疲惫。他慢慢点了点头。

“她还活着。”他说。

我的世界像一块被猛地打碎的冰面,无数道裂痕从脚底放射出去。而高桥就坐在那些裂痕的另一头,看着我。我知道,他接下来要说的每一个字,都会让那些裂痕变得更深、更大,直到整座冰面再也承受不住。

“我们去了她住的地方。”高桥说,“一间在池袋北口的短租房。她不在。房里有一张你的照片。还有一叠她写的信。没有寄出去。最后一封,写于七月二十一日。上面写着:‘美咲,别回来。我会把灯吹灭。你要替我活下去。’”

我眼前一片模糊。眼泪终于来了,可它们流出来的时候,像被烧过一样,烫得我整张脸都在发抖。我用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高桥没有过来扶我。他只是静静坐着,像在陪着我,把最后一点力气熬过去。

“她没有跑。”他说,“今天早上,她自己去了警视厅。她坐在大厅里,用一个白色的信封包着那根铁条。她说她叫藤原灯。她说她等了十七年,就是为了来告诉你,你不是一个人。”

我猛地抬起头。泪水让高桥的脸变成了无数个碎掉的重影。我的嘴唇抖得厉害,半天才拼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在哪里?”

“就在外面。”高桥说。

我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我朝门口走。腿像被抽了骨头,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可我还是走到了门边。松本站在外面,像是早就在等。他见我出来,轻轻推开了隔壁会面室的门。

阳光从对面的窗户涌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发白。她坐在那里。

瘦得惊人。黑发披下来,遮住半张脸。她的皮肤很白,白得像从来没见过太阳。她穿着青叶高中的校服。白色的水手服前襟泛着旧旧的、洗过很多次的浅灰。她的手腕上绑着一条褪了色的红绳,像从出生起就系上的、从没有取下的东西。

她抬起头,看我。

那是一张我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脸。说熟悉,是因为它几乎就是我的脸。说陌生,是因为这十七年来,我从没有在镜子里看见过她这副表情。她眼里有泪,却拼命地笑。那笑容像是一块拼图,终于从深海浮了上来,卡进了它一直空缺的位置。

“美咲。”她叫我的名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束光,穿过了这整座城市、这整场夏天、这整段黑暗,最后照在了我的脸上。

我站在原地,泪流满面。我的身体像被掏空了一样,可我知道,有些东西正在重新填满它。不是石头。不是恨。是从她眼睛里流过来的、像海水一样咸涩而温热的东西。

“姐姐。”我说。

这两个字,从我舌尖上掉落,像一朵樱花终于离开枝头,落进了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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