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酒拨通她的电话。接通之后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语速轻快“任务已经完成了,车牌号是品川83,进出时间分别是14:27和15:03,我还拍到了一辆黑色轿车在附近停了四次,车牌号我记下来了回头发给你。另外,你觉得那件灰绿色大衣适合赤珠霞吗?和她的冷白皮很搭的。”
“任务做完了为什么不回来?”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我在找回去的路。”
“你在港区。”
“我知道。但我走了一段之后发现和地图上不太一样。这边的巷子比地图上标的多,而且有几条路是单行道,我绕了一圈之后就不太确定自己在哪里了。”
琴酒看着屏幕上那个站在服装店门口的身影,她正在偏头看街对面的路牌,表情是那种“我在认真思考”的模样。他关掉了摄像头画面,拿起另一部手机给伏特加发了两个字:港区。
伏特加到了港区商业街的时候,她已经坐在路边一家便利店门口的椅子上,捧着一杯热巧克力,相机挂在脖子上,绿眼睛望向街道尽头,像是在看风景。她把杯子放在膝盖上,看到伏特加的车停到路边,站起来走过去,坐进后座,系好安全带,动作熟练自然得像已经做过很多次了。
“路上堵车吗?”她问。
“还行。”
“我刚才在想,如果组织给每个出外勤的人都配一个小型定位器我就不用等人来接了。不过那样的话可能就没机会喝热巧克力了,算是利弊平衡吧。”
伏特加没有说话,发动车子驶出街口。后座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翻动相册的声音。伏特加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她正在看刚拍的照片,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评估画面对焦的精度。然后她翻到一张,停下来,像是看到了什么满意的东西,弯了一下嘴角,把相机收起来,靠进座椅里。
伏特加没有问她那张照片拍的是什么。他后来在整理任务记录的时候多看了一眼,那张照片是服装店橱窗里的灰绿色大衣,但她在橱窗玻璃的反光里也拍到了自己的倒影,黑发垂在脸侧,绿眼睛亮着,像一只在观察人类行为的好奇动物。伏特加把那张照片从任务文件夹里单独复制了一份,单独存了起来。
之后夜見透又进了一次厨房。
这次厨房的门锁换成了需要双重验证的型号,她的指纹失效了,但她用了另一种方法。
她在门禁系统重置的时间窗口里试出了临时密码,因为她在基地的走廊里走动的时候记住了一个后勤人员的输入习惯,记下了序列规律,算出了当前的门禁临时码。那不是破坏,那只是推理的结果。
她进去之后翻了翻冰箱,找出一个金属包装的速食,她懒得动火,于是打开盖子随手擦了擦盒子上的水珠就又把这个铝箔和放进微波炉。
起初只有细细的“滋滋”声,像雨滴落在铁板上,10秒后第一簇蓝色火花在盒角炸开,伴随尖利的“啪啦”脆响。
整个厨房充满了焦糊味。烟雾报警器尖叫起来的时候她没有动,只是站在灶台前面看着那个冒烟的微波炉,表情里有一种“又失败了”的轻微挫败感。
琴酒第二次被叫到厨房门口的时候,手里拿着一部手机,屏幕上是夜見透的档案照片。他看着焦黑,还在冒烟带火花的微波炉,又看着她“滚出来,下不为例。”
夜見透走出厨房的时候路过了他身边,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刚才那叫‘孤立事件’不叫‘物理定律’,铝的电阻率2。65-8欧姆米,微波频率下趋肤深度就零点几微米,盒体本身根本存不住热量,打火肯定是因为盒子没放正,是盒边碰到了炉壁,相当于把微波天线直接接地了,那叫‘接触弧’,不是金属的锅,而且……”
琴酒没有接话。他注意到她语气里那种特有的、理所当然的自大。那种语气让他想起在基地实验室里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也是用这种语气说“我觉得这个实验方案可以改”,然后真把方案改了。
他当时觉得那是天才的特权。现在他觉得那是天才的副作用,附带着一整套无法回收的噪音系统。
但真正让琴酒对“邪教毁了她”这个判断更加确信的,是她的说话方式。
她在基地实验室里的时候,说话是有节制的,像一台被设定了输出上限的仪器,只在需要的时候发声,发出之后立刻收住,不会让多余的声音溢出任务边界。她那时候说话像在拨算盘,每一颗珠子都落在该落的位置,拨完就停手。
现在她说话像在拍水,拍到哪里算哪里,溅起来的水花不重要,重要的是拍这个动作本身带来的声响和反馈。
在又一次,夜見透拉着琴酒讲她昨晚的梦已经讲了六分钟的时候琴酒在心里默认了一个结论:那次事件把她脑子里的某根线震松了。
次声波的损伤也好,失血和昏迷带来的后遗症也好,又或者是在那个废弃神社的地下室里看到那些暗红色的纹路时发生了什么他没能追踪到的事,总之让她从一个高效的、精确的、像精密仪器一样运转的天才,变成了一台偶尔会卡住的、会蹦出无用数据的、吵得让人头疼的东西。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但他在每一次看到她蹲在花坛边上用树枝逗不知道哪来的动物、对着自动贩卖机说话、在走廊里跟着通风管道的回音自问自答的时候,都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判断。
琴酒可能永远不会理解夜見透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因为他把人分成"有用的"和"没用的",而她对琴酒来说,只是一个从"非常有用"变成了"偶尔让人头疼但依然非常有用"的存在。
但伏特加知道不是那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