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本神战

第78章 维护宋晓（第4页）

江予站在原地，看着江鸣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他心里清楚，方才那一句，没撕破脸，却已经在这位大哥心里，扎下了一根刺——那根刺一时半会儿拔不出，怕是要在无人处，慢慢长出更多东西来。他没有工夫去深想那东西是什么，只知这一回，他不后悔。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怔住了。

他方才说了什么？

他在心里，把那句话，又过了一遍。那句"你想过蒋医官为什么会出现吗"，从他嘴里说出去的时候，是那样顺——顺得他几乎没经脑子，话自身就脱口而出了。等他回过神来，那话已经出了口，收不回，他也并不想收回。

可这份"顺"，他自己都觉着陌生。

他江予是什么人？一个在宋家做了十五年粗活杂役、回江家又被当可有可无家什摆着的外姓儿。他惯与人周旋，惯于把话掂量到滴水不漏，惯于把棱角磨平、藏进那一副温顺知进退的皮子底下去。他这一生，多半是"别人说什么，他点头听着"，再不然就是"旁人不拿他当回事，他也笑笑不计较"。

像方才那样，一句话里带上刀，暗含锋芒，去顶撞那样一个端着体面的大哥——他几乎不曾有过。

可那一句，他偏偏就说了。

不是为了他自己。江予回过味儿来，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温温地涌了一涌。他这才明白——原来是那个人。是他听见别人把宋晓说得那样轻、那样低的时候，心里那点一直压着的东西，先他一步，替他站了出来，露出了那许久不曾见人的棱角来。

原来想要维护一个人的时候，人是会不自觉地露出獠牙的。

这念头在江予心里转了一下，他自己都觉着一丝陌生。他站在回廊拐角，桂花树的碎影落在他肩上，半晌没有动。晨风把那几枚叶影吹得晃了晃，又定下来。

他想，他这人，素来是能忍的。在宋家那十五年，宋齐拿他用那样的目光看着，他忍了；回了江家，被摆在那若有若无的位置上，他也忍了。他早学会了把一肚子的不平，当成一锅不响的水，温温地煨着。可这一回，那一锅不响的水，竟为了那么一个人，先自沸了一沸。

他有些不敢深想——那究竟是因为宋晓在他心里，分量早已重过了旁的所有，还是因为他自己，也在不知不觉里，变了性子。他说不清。他只知道，方才那句话出口的那一瞬，他心里竟是松快的，像是压在心头许久的什么东西，终于透出来一口气。

"过家家。"他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又掂了一掂。

宋晓若在这儿，大约会笑着摆手说"随他去吧，我本就是个闲人"。那人总是这样，旁人说轻了他，他从来不肯计较半句，只把盏灯留到他回来，把碗粥煨得正温，再用一句半是玩笑的话，把那些难处轻飘飘地揭过去。旁人都当他是个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儿，可他江予知道，那个人落在日子里的每一分实在，都重得很。

江予想，他并不后悔方才那句话说出口。他甚至说不清，那算是替宋晓出头，还是替自己心里那点一直没敢认的分量造一场声势。

他只是知道——那句话一出口，有些东西，便再也按不回从前那副温温吞吞的模样里去了。

他站在原地，又站了片刻，直到那点说不清的滋味，缓过气来，才抬脚，往偏院里走。

他走过回廊，转过墙角，推开偏院虚掩的门。屋里静悄悄的，窗棂半开，晨光斜斜地铺进来，落在炕角那枚青瓷盒上。盒子还是那样，巴掌大小，圆圆的，盖得严实，盒盖上那道弯腰草的刻纹，在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淡青。

他走过去，在炕边坐下了。他没有去碰那盒子，只垂着眼，看了它一会儿。

那枚盒子，是宋晓给他的。他这一路，从野禾庄带到府城，又从府城带到江府，明知那位大哥指着它未必会说半分好话，他还是把它端端正正地搁在了床头顺手的地方——像一件带着走的旧家什。他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个人、这一桩桩细碎的对他的好，都已经深到他可以为着它，去顶撞那样一个他素来不敢得罪的人了。

江府的日子，还是那样静。江林说了"有些事，慢慢说"，他便安心住着，等着那些话在一桩一桩的日子里，一点点递出来。江鸣那句话、他那一眼，都在他心头留了迹，他没有深究，只收在一边。

只有那两个字，在他心里，像是生了根似的，扎得极稳，拔不出，也散不去——

"可惜。"

他想起江林说这话时，落在他身上的那一眼，和马上又收回去、按进喉咙里的那个停顿。他心里模模糊糊地知道，那"可惜"，多半不是为他江予可惜，而是为别的什么他够不着、也猜不透的东西。可他没有去追。他只在心里，把那两个字，与那句"你比你大哥强"，并在一处，又掂了掂——沉甸甸的，压在心口，说不清是暖，还是凉。

他想，今日这一席话，这一场交锋，他本是不敌的——他一个外姓儿，拿什么去跟江鸣那端着的长子气度争？可偏偏，那一句"蒋医官为什么会出现"，像是从他心里头自己长出来的一柄利刃，连他自己都未曾料到。而那句"可惜——"，又像是一枚凿子，把他这许多年掩着的那层壳，轻轻凿开了一道缝，从那缝里漏进来的光，说不清是暖，还是凉。

江予望着窗外越走越高的日头，没有再想。

他弯下腰，伸手，把炕边那枚青瓷盒端端正正地摆好，又收了收他惯常搁臂靠枕的位置——像往常一样，一件一件，安顿停当。

午后的日光，从窗棂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温温的一层。

江府的这些日子，很静。

可他知道，那个人，还有那句等他的"账"，都在府城那头，稳稳地，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