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本神战

第十六章 疫情结束（第1页）

2021年暮春，风和日暖，白昼渐长。北方彻底褪尽残冬的干涩寒凉，融融春光铺遍凤北整条铁轨沿线。荒芜的路基冒出星星点点新绿，洗去一整个冬日的萧瑟冷寂，把这片空旷凛冽的天地，烘得温柔通透。白日天光变得绵长柔和，晚风也不再刺骨，裹挟草木新生的淡淡清香，掠过街巷与轨道。岁岁流转人间，终于迎来舒展安稳的盛春。

持续两年的疫情渐渐尘埃落定，层层出行管控、居家限制全面放开，停滞许久的人间烟火缓缓复苏。沉寂两年的街道重归人潮涌动，商铺悉数开张，车马畅行无阻，山河回暖，万物归序。整整两年，时局与距离横亘在我们之间，只能依靠屏幕维系羁绊，熬过无数遥遥相望、克制惦念的日夜。而此刻春风无碍，行路自由，我们终于不再被世事阻隔，拥有奔赴一场久别重逢的底气。

回想2019年的初春，我一身狼狈离开京都，回归凤北谋生，一晃已是两年有余。七百多个日夜春往冬来，寒暑更迭，足以磨平少年一腔莽撞炽热的孤勇，也足以重塑我颠沛流离的人生。

扎根凤北的这两年，是我生命里最为规整踏实，也最为沉静沉淀的一段时光。告别了凤城昼夜颠倒、风雨飘摇的骑手生涯，摆脱朝不保夕、被生计裹挟的焦虑，我彻底斩断过往浮躁的生活状态。不再做无谓的情绪内耗，不再辗转漂泊，把全部时间、精力与心神尽数交付给工作与日常，日复一日在铁轨之畔劳作、沉淀、自我疗愈。

凤北铁路考核严苛，岗前培训枯燥磨人。无数个日夜，我跟随前辈打磨实操本领，熟记规章流程，反复夯实基础业务，熬过酷暑烈日，扛过凛凛寒冬，稳稳握住人生第一份真正安稳体面、有所保障的正式工作。自此，我彻底远离居无定所、看人脸色、为温饱发愁的漂泊，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一方安身之所。

户外作业谈不上轻松，时常疲惫乏味，可每一分辛劳都有着实打实的回报。固定薪资，规律作息，看得见的前路，一点点消解掉我往日的窘迫惶惑。这份握在手心的安稳，也慢慢抚平了2019年留在京都的自卑、落魄与满心遗憾。

岁月淬炼人，也重塑人。两年时光，褪去我年少的锋利莽撞与浮躁冲动，磨去周身青涩尖锐的棱角，性子变得愈发沉稳内敛，从容克制。从前的我，眼里只有心动与奔赴，凭着一腔孤勇便想靠近那束照亮我贫瘠青春的光。而今我懂得，先要扎根现实，沉淀自我，攒足底气，学会安稳度日，默默蓄力。我心里始终清醒，当年在京都留不住那份温柔，从来不是缘分浅薄，根源在于那时的我太过弱小窘迫，两手空空，终究配不上那份干净明媚的美好。

这两年，我一直默默关注黎沐安的近况，知晓她一路的起落。2020年初疫情突如其来，全国局势紧张，各地管控收紧，原本在外求学实习的她，被迫中断校园外的生活，早早回到老家。这一待，便是一年有余。漫长居家的日子平淡安静，没有校园的喧嚣，也没有奔波忙碌，日子波澜不惊。恰恰是这场人力无法左右的疫情，让各自奔赴不同前路的我们，意外守住了一段最为稳定绵长、纯粹干净的线上陪伴。

我们之间有一种无声的默契，整整两年，从不主动提起2019年京都那十数日的相逢，还有那场仓促的别离。

那短短十数日朝夕相伴，是藏在时光深处独属于我们的记忆，澄澈炙热，却也裹挟着刺骨的遗憾与绵长酸涩。那是我贫瘠青春里最耀眼的片段，是千里奔赴得来的珍贵馈赠，亦是心底不愿轻易触碰的软肋。我们小心翼翼把回忆妥帖安放，不去触碰，不去反复咀嚼感慨，只维持着独属于我们的相处节奏，分享日常琐碎，互相宽慰情绪，岁岁如常，温暖依旧。

身边同事、相熟的朋友都说，这两年我变化巨大。褪去少年稚气，性格沉静内敛，生活有条不紊，一心扑在工作上，仿佛早已放下年少儿女情长，大步向前。只有我自己清楚，那份惦念从未真正消散，只是被我更深地埋藏，克制于心，不再喧嚣扰动生活，却化作无数深入骨髓的习惯，贯穿朝朝暮暮。

结束繁重的岗位工作，换下沾满风尘的工装，洗漱洗去一身疲惫之后，我的手指总会下意识点开QQ，滑到她的对话框与资料页。不会贸然发消息打扰，不刻意找话题寒暄，只是安静停留几秒，看见熟悉的头像与主页，确认她一切安好。这个无人知晓的小动作，成了我两年来雷打不动的睡前习惯。工作间隙放空休憩，我会点开尘封相册，轻轻摩挲屏幕，翻看为数不多的合照。寥寥几帧画面干净明媚，总能抚平整日劳作带来的浮躁疲惫。那双2018年生日的同款白球鞋，我依旧细心珍藏，舍不得穿，怕风沙磨损，怕油污浸染，闲暇便细细擦拭，收在柜子稳妥之处，两年过去依旧洁净如新，一如我未曾变质的心意。

我没有大肆煽情怀念，没有撕心裂肺的执念，只是在两年朝暮流转之间，无数松弛闲暇的瞬间，心底从未真正放下她，放不下那场短暂又满是遗憾的相逢。

时至2021年暮春，疫情全面解禁，山河舒展，行路重获自由，禁锢已久的天地豁然开朗。我心底隐忍沉淀了两年的念头，终于清晰坚定地破土而出——我想再见她，认认真真、安安稳稳地见一面。

这一次奔赴，早已不同于往昔。不再是2019年两手空空、仓促莽撞的孤勇，不再是满是自卑的遥遥观望。历经两年沉淀蜕变，我生活落地，前路安稳，心智趋于成熟，拥有稳定收入与安身归处，攒下独立底气，能够从容负担一场远行。褪去所有卑微局促，我想好好和惦念两年的她相见，闲谈叙旧，弥补过往的遗憾。

为了这场久别重逢，我反复权衡比对诸多城市，最终选定长安。

这座千年古城，青砖黛瓦，古巷绵延，晚风温厚，烟火醇厚，沉淀着岁月独有的厚重温柔。没有京都那般盛大逼人的压迫感，自有一番松弛慵懒，时光流淌缓慢。最适合承接久别重逢的柔软心绪，消解两年未见生出的疏离隔阂，让我们卸下所有防备顾虑，抛开现实落差，奔赴一场纯粹的相遇。

确定目的地的那个夜晚，夜色静谧，晚风舒缓。忙完一天繁杂岗位工作，洗去满身风尘，我坐在职工宿舍窗边。夜幕缓缓沉降，街巷灯火次第亮起，晚风穿窗而入，带走白日劳作残留的燥热。周遭安安静静，隔绝铁轨轰鸣与市井喧嚣，内心前所未有的平和安宁。我深吸一口气，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点开置顶许久的对话框。

往日聊天大多随口谈及日常，轻松随意，无需铺垫斟酌。但今夜不一样，心底藏着沉淀两年的期许，指尖微微发紧，反复摩挲冰凉的手机边框，心底翻涌起久违的忐忑与期待。时隔两年岁月留白，我不知道如今的我们，是否还能保有当初那般默契自然。

我刻意收敛心底汹涌的急切，没有唐突抛出邀约，顺着当下境况慢慢铺垫，语气松弛平淡，如同老友闲谈，循序渐进，不露半分刻意。

我缓缓敲下文字：“最近你们那边疫情彻底放开了吧？”

消息发出，我微微前倾身体，手肘抵在膝头，目光牢牢盯住屏幕，安静等候回复。这两年我们的对话向来安稳默契，极少冷场，唯独此刻，我心中格外郑重，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她回复得很快，字句轻快，带着暮春独有的松弛雀跃：“嗯，都放开啦，现在出行基本不受限制了，终于不用一直闷在家里了。”

寥寥数语明媚轻松，隔着屏幕，我都能体会到她挣脱两年居家禁锢的舒展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