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本神战

第七章 必有回响（第1页）

八月上旬的凤城，暑热来得格外蛮横。北方的盛夏向来干脆利落，干燥、灼烈。凌晨五点天便彻底大亮，要等到夜里八九点，夜色才迟迟漫上来。白日烈日炙烤街巷，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热风裹挟着街边烟火、车流尾气扑面而来，闷得人喘不上气。道旁梧桐的叶子沉得发暗，整座城市日复一日浸在这份燥热之中，单调，又格外熬人。

我依旧维持往日的节奏，日日跑单，日出奔波，日落才得歇息。只是这个盛夏，我不再浑浑噩噩地消磨日子。

自从和黎沐安慢慢走近之后，我风吹日晒跑单挣来的每一笔收入，都有了归处。除去房租水电、三餐温饱这些必要开销，余下的钱我分文不乱动用，全部存起来。我没有什么过人的本事，身上拿得出手的，也只有这份脚踏实地的韧劲。我悄悄攒钱，也悄悄攒着心底的底气，只想赶在她开学之前，去往屿安见她一面。

心境一变，生活的滋味也随之改变。从前盛夏于我而言，只有煎熬。烈日灼人，奔波劳苦，日复一日重复相同的路线，看不到尽头。常常忙完整天，身体酸痛，内心也一片荒芜空洞。

可这一年不一样。哪怕太阳再毒辣，奔波再疲惫，只要心底记挂着远方的那个人，所有辛苦便都可以扛过去。这份期盼并不张扬热烈，安安静静地藏在心底，支撑我熬过整个春夏琐碎的劳苦。

我们的感情，是一点点相处磨出来的。春末初识，彼此还带着生分的拘谨，说话试探，相处克制；入夏之后，聊天愈发频繁，慢慢读懂对方的性情，卸下心防；走到八月，朝夕相伴的默契已然成型，可我们之间，依旧隔着一块屏幕，隔着千里山海。

我土生土长在凤城，二十岁，从未踏出过这座城市，靠着双手讨生活，日子普通而局促。

而她成长于安稳柔和的屿安镇，生活干净纯粹。眼下正值暑假末尾，是她一年之中最为松弛自在的时光。

我们本是两条毫无交集的人生轨迹。我始终不敢主动提起见面。我害怕自己太过唐突，打乱她安稳的生活；害怕我一身市井谋生带来的粗糙狼狈，配不上她的澄澈干净；更害怕线上相处得来的那份契合，会被现实的落差消磨殆尽。

于是我选择闭口不提，默默等候，慢慢积蓄底气。后来我才明白，这份惦念，从来不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早在学期末、暑假刚刚开启的时候，黎沐安心底，也曾悄悄生出过想要见我的念头。只是她性子柔软腼腆，不会主动开口，更不愿把自己的期待变成我的负担。只能把这份小小的心愿压在心底，安静陪伴，静静等着我主动。

她就这样，等完了一整个夏天。

八月初的一场夜雨，浇熄了凤城连日的暑气。夜里晚风清凉通透，吹得人心头澄明。我收工回到出租屋，洗去一身风尘，坐在窗边望着湿漉漉的街道，心底忽然下定了决心。

再继续拖延下去，她就要开学，这个夏天，便会彻底错过。

我点开聊天框，输入，删除，反复斟酌，最后摒弃所有花哨的修饰，敲下一句朴素直白的话。

「沐安，这周末我想过去见你一面。」

消息发送出去，我的心骤然空落落悬起来，指尖僵硬。我怕她犹豫，怕她推辞，怕这份奔赴，从头到尾只是我一厢情愿。

屏幕长久地安静。窗外雨滴敲打窗沿，每一声，都仿佛落在我的心上。短短几分钟的等待，漫长得煎熬。

直到屏幕亮起。

「好呀，欢迎你。」

寥寥数字，温柔坦然，不带半分矫饰。那一刻，积压已久的忐忑、不安与紧绷，尽数落定。原来我小心翼翼谋划的奔赴，本就是双向的期许。

敲定见面的那两晚，我几乎彻夜难眠。并非少年人轻狂的躁动，而是久违的、青涩的局促。我已经二十岁，早已被生活打磨得沉稳麻木，看遍人情冷暖，本该对相逢看淡，可一想到即将见到黎沐安，依旧心绪纷乱，满是忐忑。

我向站长请好假期，翻出自己最整洁的衣物，仔细整理妥当。我没有光鲜体面的行头，能做到的，只有尽量让自己干净舒展，不愿让这场酝酿了一整个夏天的初见，毁于我的潦草。

出发当日，我起得极早。早上八点的航班，天刚蒙蒙亮，我便打车赶往机场。脚上穿着那双白球鞋，和送给她的是一模一样，鞋面洁净，踩在地上，一如我此刻的内心，踏实而坚定。

这是我二十多年人生里，第一次坐飞机。长久以来我的活动范围局限在凤城的街巷。平日里跑单，几块钱的路费我都要精打细算，一张机票的开销，抵得上我顶着烈日拼死奔波四五天的收入。于旁人只是一场普通出行，于我，却是咬牙攒出来的，最为奢侈的奔赴。

站在航站楼，我浑身局促。人来人往，广播此起彼伏，偌大空间明亮空旷，到处都是我不熟悉的流程。我不敢随意四处张望，也不好意思频繁向旁人求助，只能攥紧背包背带，跟着人流慢慢挪动。值机、安检、寻找登机口，每一步都做得小心翼翼，动作笨拙僵硬，生怕旁人看出我的生疏。

落座之后，我依旧浑身紧绷，后背不敢倚靠座椅，双手拘谨放在腿上。看着周遭旅客从容地戴耳机、调座椅、翻阅读物，那份熟练自在，越发衬得我格格不入。我只能僵坐着，静静熬到飞机起飞。

升空的失重感扑面而来，耳膜阵阵发胀，我下意识攥紧扶手。透过舷窗，看着凤城一点点缩小，渐渐隐没在云层之下。我生活了二十余年的烟火市井，日复一日的奔波劳碌，全都被远远抛在身后。高空之上云浪翻涌，蓝天辽阔，是我从未见过的景象。

心底混杂着茫然与滚烫。从前我总以为，山海遥远，说走就走的奔赴从来不属于我。可这一次，为了黎沐安，我甘愿打破自己所有的节俭与顾虑，跨越千里，奔赴这一场初见。

下午三点，飞机准时降落在屿安。踏出机场的一瞬间，南北气候的差异扑面而来。

凤城的热是干烈通透的；屿安的盛夏却是沉甸甸的湿热。黏腻的空气裹住全身，转瞬便覆上一层薄汗，闷热顺着衣领袖口钻进来，连呼吸都带着滞重。我从小习惯北方干爽夏日，初次直面南方伏天，浑身都透着说不出的别扭。

可这点不适，在想见她的心意面前，微不足道。

屿安小城气质温软，没有凤城的拥挤喧嚣，街道干净，草木繁茂，晚风裹挟湿润草木清香，安静松弛，像极了黎沐安的性子。

我循着她告知的位置，慢慢走到学校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