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本神战

第一章 虚拟的初见（第1页）

如今回头再想，2018年真的是一整段青春里，最温柔松弛的一年。

那时候疫情尚未席卷人间，世界还保有最原始、最鲜活的烟火气息。人间没有突如其来的阻隔，生活没有层层叠叠的焦虑，所有人的日子都过得缓慢又自由。想去的城市可以随时动身，想见的人不必等待许久，傍晚的风、深夜的街、热闹的夜市，都是毫无保留的热闹与坦荡。

凤城的夜晚向来漫长鲜活。天色一沉，街边的小摊便陆续支起，烤串的烟火腾空而起，混着冰粉的清甜、炸物的焦香、卤味的醇厚，顺着晚风铺满整条街巷。行人步履松弛，脸上没有口罩的遮掩，眉眼间都是不慌不忙的自在。夜市的喧闹能持续到后半夜，街边的摊贩吆喝、路人的说笑、车辆的轻鸣，交织成最真实的人间烟火，热闹、滚烫、触手可及。

也是这一年，智能手机彻底普及，手游悄然成为一代人最寻常的消遣。几乎所有无所事事的年轻人，都会在空闲的夜里点开游戏，借着一方小小的屏幕，打发漫长琐碎的时光。天南地北、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仅凭一次系统匹配，就能临时汇聚在同一片峡谷里。现实里的贫富差距、地域距离、身份差异、人生轨迹，都会被薄薄的屏幕暂时隔绝。没有人追问你的来路，没有人评判你的现状，十几分钟的对局里，所有人只是纯粹的队友，只为一局输赢并肩，短暂相逢，随即散去。

可路人局的世界，从来都算不上温柔。

2018年的峡谷路人局，戾气是常态。一点细微的失误，就能触发满屏的争执；一次走位的疏漏，就会引来无休止的指责；局势稍有逆风，所有人的第一反应不是坚守翻盘，而是摆烂投降、互相甩锅。六分投、公屏互喷、消极摆烂，是每一个深夜对局里最常见的画面。我打了好几年游戏，早已习惯这样的氛围，见惯了陌生人的急躁、狭隘与浮躁，也默认了这种短暂相遇、匆匆结怨、转头相忘的路人规则。

只是我从未想过，会在这样嘈杂浮躁的人海里，遇见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人。

那一年，我刚满二十。

专科毕业半年，土生土长的凤城人，守着这座温和安稳的小城，也守着一份毫无波澜的人生。家里早已备好婚房，不用为房租奔波，不用为生计焦虑，别人挤破头想要的安稳退路，我轻而易举就拥有。可这份旁人羡慕的安稳，终究慢慢磨平了我所有的锐气与上进心。

我太安逸了，安逸到懒得往前赶路，懒得规划未来，懒得为人生拼一次。

同期毕业的同龄人，都在拼命奔赴各自的人生。有人背上行囊远赴他乡，在陌生的城市打工谋生，咬牙扎根；有人埋头刷题日夜苦读，为了升学上岸拼尽全力；有人早早踏入职场，摸爬滚打积攒阅历。所有人都步履匆匆，朝着明确的方向奔跑，哪怕前路坎坷，也从未停下脚步。

唯独我，停在了原地。

我不缺钱温饱，不缺住所，没有压力逼迫，也没有目标指引。日子过得轻飘飘的，像悬在半空的浮萍，随波逐流，得过且过。我的生活单调且枯燥，日复一日都是相同的模样：睡醒就瘫在沙发上，刷视频、看直播、漫无目的地消磨时间；偶尔心血来潮，接单跑几单外卖，赚够烟钱和零碎零花钱，就立刻收工偷懒，绝不肯多付出半分努力。

我常常在傍晚看着街上行色匆匆的路人发呆。每个人都有奔赴的方向，每个人都有生活的重量，只有我闲散度日，虚度光阴。短暂的心慌过后，我又会习惯性躺回原地，继续沉溺在松弛且荒芜的生活里。

旁人看我，向来觉得我鲜活外向、开朗健谈。现实里的我，的确擅长闲谈，和便利店的老板、外卖站的同事、街边偶遇的陌生人，都能随口聊上几句，看起来热闹又合群。可只有我自己清楚，这份外向只是伪装。越是热闹的人间，越衬得我内心空旷荒凉。

我的热闹都是对外的，独处的深夜，才是最真实的自己。

无数个寂静的深夜，我独坐空荡的房间，无人相伴，无事可做。未来一片模糊，人生毫无期许，心底的空洞与荒芜悄然蔓延，无处安放。我不愿早睡，因为睡醒又是一成不变的枯燥日常，于是只能靠着一局又一局的游戏，填补心底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虚，熬完一个又一个漫长的黑夜。

凤城的春天总是来得格外迟缓。残冬的寒意迟迟不肯褪去，明明已经入春，夜里的晚风依旧带着凛冽的棱角，穿过未关严的窗缝，扑进房间，带着刺骨的凉。深夜的街道早已褪去白日的热闹，夜市收摊、行人散尽、车流稀少，整座城市陷入沉寂，只剩下路灯孤零零立在路边，洒下昏黄微弱的光。

那个深夜，我依旧毫无睡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思绪纷乱空洞，终究还是坐起身，点亮手机屏幕。指尖习惯性点开王者荣耀，没有冲分的执念，没有娱乐的兴致，只是单纯想要找点事做，打发掉这段难捱的深夜时光。

快速匹配，进入对局加载界面。

我漫不经心地抬眼，随意扫过一排队友的ID，目光却在辅助那一栏骤然定格。

ID：小魔女。

很俏皮、很灵动、带着十足少女气的名字，软乎乎的，鲜活又可爱。和这个深夜沉闷、佛系、近乎死寂的氛围格格不入，也和我过往遇见的那些戾气十足、敷衍潦草的路人ID截然不同。

我心底掠过一丝浅浅的诧异，却也没有多想，收回目光，静静等待对局开启。不过是又一场普通的路人局，相逢无意，散场无痕，我早已习惯这样的相遇。

这一局的节奏格外拖沓，全程僵持拉扯，没有速推的快感，没有碾压的顺畅。双方实力持平，你来我往、互有攻防，谁都无法快速打开局面，也谁都无法彻底终结比赛。我本局玩的打野，来回穿梭三路，频繁游走支援、寻找抓机会的突破口，尽力带动节奏。可队友状态平平，操作拘谨，频频出现失误，下路更是屡屡被对面针对压线、越塔开团，局势慢慢朝着逆风倾斜。

对局氛围肉眼可见的压抑。队友心态渐渐浮躁，操作开始变形，偶尔出现失误便暗自卡顿，公屏上虽未爆发争吵，却处处透着敷衍与摆烂的苗头。

唯独那个叫小魔女的辅助，安静得过分。

她全程不开麦、极少发信号、从不主动发言，没有半句抱怨，没有一丝焦躁。从开局到逆风，始终安安静静游走支援，紧跟射手的节奏，默默铺好每一处视野，守住每一波兵线，做好自己分内的所有事。队友慌乱后撤时，她永远稳稳挡在后排身前；兵线压境时，她默默清线守塔；团战溃败时，她从不乱跑送人头，只尽力拉扯拖延时间。

最难得的是她的心态。全程逆风，局势步步崩盘，所有人的心态都在濒临破碎的边缘，可她的操作始终稳定，节奏始终有序，情绪平稳得看不出半点起伏。不急躁、不摆烂、不抱怨、不放弃，哪怕全队劣势，依旧认认真真打完每一秒对局。

我打了多年游戏，见过太多路人局的众生相。顺风膨胀、逆风摆烂是常态，稍有劣势就公屏泄愤，局势不妙就秒点投降，几乎没人能在逆风局里保持平和心态。我早已习惯峡谷里的浮躁与戾气，却在这一局里，第一次遇见如此沉稳、克制、温柔的路人玩家。

我一边操控英雄游走打野，一边下意识频频看向辅助位的头像。粉色的头像安静地停在屏幕角落，不张扬、不耀眼，却莫名让人觉得安稳踏实。

对局拖到后期，劣势彻底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