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江回到甲字院的时候,西厢的灯已经灭了。他推门进屋,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方才在回廊里拦住雪雨时说的那番话,有一半是真心,有一半是权宜。小鱼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但他方才说“为了任务”的时候,心里清楚那个理由并不完整。他闭上眼,把归渊诀运转了一周,把那些不完整的部分重新压回冰面下。
他从枕下摸出一张薄绢,蘸着残墨写了几行字:“无忌已确认身份。此人至纯至善,暂无威胁。且留其性命,可作后用。佐敦之死有蹊跷,宇文普与雷山派往来密切,仍在查。”他看了一遍,把薄绢吹干卷好,塞进一节细竹管中。这只竹管比普通的飞鸽传书更粗一些,筒口封着云沧澜的私印——那是他们在青云谷时约定好的暗号,只有云沧澜认得。
他把竹管收进袖中,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梅林的气息。远处乙字院方向已经没有灯光了,小鱼和无忌应该已经睡了。他翻窗出去,沿着后山西侧的山壁攀上那棵老松,把竹管压在一块松动的树皮下。那是他们约定的联络点——每隔七日会有人来取。做完这一切,他蹲在枝丫间没有立刻离开。夜风从谷口灌上来,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他看着山脚下不二庄的轮廓在月色里缓缓沉入更深的寂静,那张薄绢上写的那句话还在心头转——可作后用。他用了这四个字,但他心里知道真正的理由不止这个。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为了顾全大局而已。
回到甲字院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一线灰白。他换了衣服坐在窗边,看着晨光一寸一寸漫过窗台。门被敲了两下,不重,是雪雨的节奏。他起身开门,雪雨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热气在晨光里袅袅地升。她没说话,把粥往他手里一塞,转身走了。白衣在走廊尽头一闪就不见了。小江低头看着那碗粥,还温着。他没有立刻喝,端回屋里放在桌上,等它凉。
他端着那碗粥站在窗边,晨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眉骨下方的阴影削出一道分明的界线。昨夜那封信已经送出去了。接下来的几天里,他只需要等云沧澜的回音,等那根线重新连上。至于雪雨——她会继续跟踪他、观察他、在他每一次夜归的时候默默记下时辰。她已经在他的门口放了一碗粥,这本身就是一种变相的答案。
那天晚上雪雨没有再去找小鱼。但她在走廊上碰到他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息。小鱼被她看得后脊发凉。他还没开口,雪雨已经移开了视线走远了。小鱼站在原地打了个寒噤,转头对无忌说:“我怎么觉得她今天看我的眼神比平时更冷?”
无忌看了一眼前方那道正在远去的白影:“你以后少招惹她。”
小鱼没有接话。但他的后颈上那道凉意,一直到晚上都没有散。
几天后小江在窗台上发现了一枚灰白色的石子。他认得那枚石子。是青古派的暗号——今夜老松。他拾起来看了一息,又放下了,转身熄了灯。
入庄第十三日,夜。小江翻过西墙攀上后山那棵老松的时候,云沧澜已经到了。他站在松树下,提着一盏灯,灯影把他的身形拖得很长。小江从树冠落下来,落地无声。“信收到了?”云沧澜问。小江点头:“收到了。”
“无忌的事,你决定留他性命?”小江沉默了片刻:“他杀不得。”他看着云沧澜,“我查过他的底细——他养父母是被灭口的,金叶子是雷山派的信物。如果他死了,这条线就断了。”
云沧澜没有立刻接话。他看了小江一会儿:“你没有杀他——就只是因为线索?”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老松的针叶发出细碎的声响。过了很久,小江才开口:“他有养父母,被人杀了,他一直在查凶手。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他甚至不知道岳龙轩还活着。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不该因为他的出身就去死。”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沉默了一会儿。这不是他计划好的台词,但它从嘴里出来了,收不回去。
云沧澜看着他没有追问。片刻后他开口:“你母亲那边我会转告。你确定这步棋走得稳就行。”小江点头:“稳。”
云沧澜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对了,有人托我带句话。”他偏了一下头,“绾儿让我告诉你——她在青云谷等你。你什么时候回去都可以。”
小江没有接话。云沧澜提灯走了,灯光沿着山道越来越远,最后被夜色吞没。
小江站在松树下。夜风灌进他的领口,他像是感觉不到。过了一会儿他转身沿着山道往不二庄方向掠去。翻墙落回甲字院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西厢的窗户——窗纸后面是暗的,什么也看不见。但窗台上放着一样东西,被月光照得泛白。他走近一看,一碗粥,还温着。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