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见山登时酒醒了大半,坐直身子“哦”了一声,挥手叫琵琶女退下。
那琵琶女福了福身,婉转的一把嗓音嗔道:“曲子没还弹完呢,改日再唱给池爷听么?”
“唔……”池见山含糊答应着,爽快地扔了一两银子给她,打发走了。
池家早年是显赫名门,年轻的池见山是纨绔子弟里的翘楚,后来家道中落,这喝酒听曲的毛病依然难改。
这一桌酒菜有荤有素,少说三两银子,吃了不到一半,堪称浪费。
池嫽想起燕玲珑说家里快买不起菜了,不忍叔父破费,便伸手摸向腰间,解下荷包走到柜台结账。
今日卖画赚了二十八两银子,付一顿酒钱没问题。
只见柜台后面坐着个穿玄衫、留胡须的掌柜,是个敦厚中年人,在暗中盯着池见山和池嫽望了好一会儿。
见池嫽上前结账,宋掌柜立起身,拱手道:“姑娘是要给池爷结账吗?”
池嫽点头,“请问饭钱多少?”
一句简单的询问,嗓音如咳珠唾玉一般动听,她虽然身着粗布衣裳,然而一股天然风韵随行止流动,如暗香一般令人心醉。
宋掌柜说道:“姑娘不必付了,池老爷的酒钱挂在杨大人账上即可。”
池嫽耳朵里仿佛爬进了一只虫子,问:“哪个杨大人?”
宋掌柜道:“便是吏部侍郎杨濂杨大人。若小的猜得没错,姑娘便是杨大人的未婚妻吧?”
池嫽尚未过门,自然不会知道,醉仙楼是杨家产业。
表面归杨濂的族叔所有,实则盈利大头全进了杨濂的口袋,宋掌柜就是杨濂派来管账的心腹。
只因池见山爱极了醉仙楼的酒菜,时常光顾,却又囊中羞涩,渐渐挂账多了,引起杨濂的注意。
宋掌柜至今仍记得三年前的一幕,那晚杨濂阅览账本时眉头一皱,随后就命令宋掌柜将欠账抹平,不必向池见山追讨。
不仅如此,还叮嘱宋掌柜每月给池见山一封三十两的银子,以供他日常使用,不必向任何人提起。
除了杨濂本人之外,再没第二人知道:前世杨濂落榜后,又遭到情人抛弃,正当万念俱灰时,是池见山暗中送钱送书,引荐池嫽与他交往,鼓励他积极应考,并且欣赏他的诗文。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尽管今生,杨濂不打算和池家结亲,但是池见山这个“前世故人”,杨濂认。
宋掌柜不知前世隐情,只当杨濂看在池嫽这个未婚妻的份上,慷慨接济池见山。
因此宋掌柜认为,杨濂早晚会娶了池嫽的。
眼见“未来主母”大驾光临,宋掌柜十分恭敬,说道:“姑娘请稍坐喝杯清茶。容小人细禀,池爷的账向来是杨大人平的,已是本店惯例。此等小事,何劳姑娘破费。”
“不必。”池嫽果断拒绝。
杨家的一枚铜板都是脏的,她不要。
她向来厌恶燕玲珑上杨家打秋风,没想到叔父也会在背地里收受杨濂的好处。
他简直在背叛她。
池嫽拿起一锭银子拍在桌上,硬气的说道:“我们池家虽贫穷,却也不会平白受人恩惠。这点酒钱付得起,不必劳烦杨大人。”
宋掌柜笑着摇头:“若是杨大人知道,定会怪罪小的。”
两人正推让时,池见山拖着醉步走来,把池嫽往旁边一拉:“丫头,不用你费心,我的酒钱自己会打算。”
池嫽冷冷问:“如何打算?你打算一直靠杨濂吃饭吗?”
池嫽深吸了一口气,认真的注视着池见山的眼睛,问:“叔父,你在外喝酒的钱都是杨濂给的吗?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池见山躲开池嫽的注视,不耐烦地跺了跺脚,说:“你是清高,你粗茶淡饭就行,你管那么多干嘛呢?”
池见山把池嫽推到醉仙楼外,一边穿雨鞋,一边顾左右而言他,“雨下得真大,还是你心疼叔父,知道送伞来。要不然我就喝到半夜雨停,那也痛快!”
说着自顾自笑起来,如三岁顽童。
池嫽气鼓鼓瞪眼。
伞倚在门边,犹在往下淌水,池见山撑起,交到池嫽手里,又将自己的伞撑开。
两人前后步入雨中,雨丝交织如雾,三步之外就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