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嫽从卧房将四张画芯卷成筒,抱出来,看见景流丹对着空壁发呆,似乎触动他心绪,便问:“景老板从前也住这样的屋子吗?”
虽然看他看起来养尊处优,很难和寒室联想在一处,然而看他刚才神色间似乎有些忆旧伤感之意。
景流丹微微含笑道:“这屋子与我外祖父家有些相似。”
“哦。这一带的屋子都是如此布置。”池嫽见他神色悲戚,一句带过,不忍细问。
景流丹自知失态,大抵市井房屋都相似,不值得大惊小怪。
于是低头喝一口杯中凉水,将纷杂乱撞的思绪压下去,放下瓷杯,动手拂开画卷,只见洁白宣纸在漆黑的桌面滚动,露出色彩秾丽,奇峰险峻的山色图。
景流丹一双眸子倏地点亮,睁大凤目将四幅画一一看过,由衷夸赞道:“好画!意境高古深远,非有半生沧桑阅历之人不可体会。怎会出自年轻的姑娘之手,令人难以置信。”
景流丹哪里想到,池嫽是多活一世之人,上辈子荣辱悲欢尽皆尝遍?
池嫽听得他一声赞美,心中仿佛蜜膏缓缓化开,她天性不是拘板之人,见景流丹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打趣道:“不是我画的。这屋子里还藏了一名真画师呢,不信你找找去。”
景流丹险些信了,待反应过来是她玩笑话,忍不住扑哧笑了一声。
素来清雅蕴藉的面容被直出胸臆的笑容晕染,仿佛春江水暖一般化开了。
因为买卖画作的机缘,池嫽和景流丹相识一年之久,随着交往深入,两人间少了主客之间的疏敬,多了几分朋友般的亲近,以及一种发自直觉的信任。
池嫽在他面前情不自禁的放松戒备。
“抱歉,上回你给我一整刀上好宣纸,我只用了几张,其他的不慎打翻墨汁,毁了。”池嫽不想告诉景流丹,是燕玲珑拿走了那叠纸。
这种鸡飞狗跳的闹心生活,一句话也不想说给他听。
池嫽歉疚道:“你从我的工钱里扣除吧。”
景流丹淡淡一笑,“这有什么,本就是给你用的。既是毁了,过几天你再去店里拿。”
三言两语从他口中说出,就仿佛一双温柔的手,解开了池嫽心头的枷锁。
池嫽心下宽慰,“你可真大方。”
景流丹不说话,算是默认了。
池嫽递上桃子说:“桃子是早上从树上摘下来的,尝尝吧。”
景流丹接过,也伸手从果盘里取了一枚桃子,对池嫽说:“你画艺突飞猛进,想来近日辛苦了,陪我吃一个吧。”
池嫽因他说了一个“陪”字,心弦一动。
只见景流丹的目光中多了一层细细绵绵如糖丝般的东西,目光轻轻落在她身上,如黏腻的蛛蛛网将她罩住。
那蛛网好似融进了她心里,让她心里酥酥麻麻,又甜丝丝。
比起清逸出尘的外貌,池嫽更喜欢景流丹低调的性情。
他虽然经营画店,身上却没有沾染商人的气息,早晚待在清静画室里,只派掌柜接待客人。而他自己醉心水墨丹青,既不着急成亲生子,也不汲汲名利。
池嫽想,幸亏见到他真容的人不多,否则涌进集采轩的媒人怕是比买画的人还多呢。
起初池嫽想着独自一人,终老此身也就罢了,直到遇到景流丹,几番接触下来,不由得心思活动。
若能与他结为丹青眷侣,这辈子大概会很有意思吧。
池良曾经见过他的画,那画中之意直入她的眼,她的心。从此旁人的画她都不看在眼中了,包括那位自诩全国前三的御用画师薛昳。
若拿薛昳和景流丹想必,薛昳的画好比精工假花,景流丹的画却似烂漫仙葩,本就不是一种东西。
前世她不止看画走眼,看人亦走了眼。
她以为薛昳欣赏她的勤奋好学,谁知薛昳主动向她传授画艺,只是为了营造二人有私情的假象,引起杨濂的反感,将她赶出杨家。
重活一世,她当然不会再遇见这个伪君子,更不会嫁给杨濂,重蹈覆辙。
这辈子除非不嫁人,如果嫁人,只嫁景流丹这样的。
屋子安静,只有风穿堂而过的声音,两人各怀心事,各自吃完一只桃子。
鲜桃汁多肉嫩,顺着手指溢下来,池嫽跑到厨房去洗手,端了一盆清水来给景流丹。景流丹洗过手,从道袍衣襟里掏出一块丝帕,仔细擦拭干净,然后去收拾那四张画卷。
景流丹将张画卷成筒,说道:“这次的画我很满意,朱员外一共出价四十两,原定分你五成。既是画得如此出色,便分你二十八两,今后咱们按照三七分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