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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离(第1页)

春光不解人事,来时无声,去时也无声。等到回头再看,才发现沧池边的那个五月五,不知不觉中已过去了大半年。

汉高祖十二年二月,春寒未尽。

终南山的积雪尚未融尽,晨风自城外吹入长安,仍带着冬日未散的余寒。未央宫墙边的新柳却已悄悄抽了一层极细的嫩芽,远远望去,像一层蒙在灰瓦上的薄青烟。

这一年二月,燕王卢绾反叛的消息自北境疾驿传来,朝野震动。樊哙奉诏领兵出征,舞阳侯府前军吏与门客穿梭不绝,宽阔的朱红大门整日大张着,好些日子都没能消停。

樊哙出征那一日,天还没亮。樊若披着一件宽大的皮裘站在廊下,揉着惺忪的睡眼,她只看见阿父高大的背影没入重重夜色里。自她记事起,阿父便频频领兵远征。前年去了代地云中,凯旋不过数月。她理所当然地以为,这一次,一定也一样。

阿父离家还没几日,宫里便传出了另一道诏令。赵王刘如意、代王刘恒,奉天子诏,即刻前往封国。

消息送到樊府时,后院正是一片静谧。樊若在陪着姐姐樊薇整理几盘去岁留下的香干草。长安的二月尚无鲜花,草木也还没什么颜色,庭院枝叶间只有星点透出的一点子嫩绿。姐妹俩没甚新鲜玩意儿,便折腾着将佩兰与白芷分拣晾晒,准备过阵子做新春的香囊。

樊若听着仆役的禀报,捏着佩兰的手指微微一顿。过了许久,她才低声问:

“他们要去多久?”

樊薇低头看着小妹,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伸出纤细的手指,替樊若拂去肩头沾着的一点干草屑,轻轻叹了口气。

玺印新落的诏令下得如星流火急,离别转眼就在眼前。

送行的日子,车马早已候在未央宫东阙门外的宫道上。

朱漆的车毂在日光下泛着沉暗的光,辕马不时剔蹄,悬在车轭下的铜铃便随之清脆鸣响。宫人们垂手立在两旁,旌旗在微寒的春风里拍打着旗杆,发出一阵阵猎猎声。

刘如意和刘恒都已经换下了平日的便服,穿上了随诸侯王国礼制的玄色深衣,腰束革带,冠带整敕得一丝不苟。

戚夫人站在赵王刘如意的车驾旁,着一身素雅的深色锦袍,往日明艳的容色在凛冽的春风里憔悴得惊心。她死死握着刘如意的手,眼眶红肿,声如撕帛:

“如意……到了邯郸,凡事要听相国与太傅的,千万不可任性……”

她又将头凑得极近,嘴唇颤抖,极力压低的声音几乎要被呼啸的风声吹散:

“等……等日后,若无天子明诏,千千万万……不要再回长安。”

母亲眼中的忧惧从何而来,刘如意并不是完全不明白。可他不过十来岁的少年,心里更多的仍是终于能去封国做一方大王的雀跃。

许是不想让母亲太过悲伤,他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如意知道了,母亲放心。”

另一侧,薄姬正站在前往代国的车舆旁。

她没有落泪,只是微低着头,伸手轻轻将车舆上悬挂的素色细葛帘幔整理平整。代地苦寒,她前些日子连夜赶着针线缝制的毛毡坐垫与厚重毛裘,早已悄无声息地叠放在车舆最内侧。

临行前,她伸手替刘恒理了理深衣的领口,声音依旧平缓如水:

“恒儿,到了代国,要广听众言,体恤黎庶。居一方之尊,先求无愧于心。”

“恒儿谨记母亲教诲。”

刘恒躬身应下。起身时,他注意到母亲因连日赶制衣物而略显苍白的指尖,以及深衣领口处因春风吹拂而微微褶皱的护领帛巾。他没有多言,只默默伸手替母亲将挡风的披帛轻轻向上提了提,抚平了肩头的褶皱。

随后,他向后退了半步,整了整衣冠,双膝着地,恭敬地向母亲行了再拜叩首的大礼。

风声稍歇,待刘恒行罢大礼退至车旁,太子刘盈方缓步上前,先朝两位夫人躬身行了揖礼。

“戚夫人,薄夫人。”

两位夫人微微颔首还礼。

随后,刘盈转过身,走到刘如意面前。这个弟弟只比他小几岁,眼里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刘盈伸出双手,动作极其温柔地替他轻轻整理了下略微倾斜的冠带。

“如意,到了赵国,替哥哥多看看关东的风物。若有便章,随时遣使带来长安。”

刘如意认真点头。

“好!”

说完,他又笑得灿烂,朝不远处扬了扬下巴:

“四弟也去代国,以后我们都是大王了!”

刘盈嘴角牵出一丝温和的笑意,目光却在刘如意脸上停了片刻,像是还想说些什么。可最终,他只是抬手拍了拍如意的肩,便转身看向刘恒。

刘恒正立在车旁,闻言抬起眼来。

兄弟二人隔着数步之遥,温润与沉静的眼神撞在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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