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昭芜的生活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钟表,每天在固定的时间醒来,在固定的时间出门,在固定的时间回到这间三十平米的出租屋。
晚上十一点半,她洗完澡,换上柔软的棉质睡衣,把自己塞进那张略显陈旧但足够舒适的单人床。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半拉的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光带。她伸手够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的光映在她脸上,指尖习惯性地点开短视频软件,搜索栏里自动跳出的第一个关键词是——哪吒。
她其实很少对别人提起这个爱好。
同事聊起周末的聚会,她总是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两句;朋友问她最近有没有认识什么新人,她摇摇头,说工作太忙。只有在这间只有她一个人的小屋里,在深夜的屏幕光里,她才允许自己流露出一点不为人知的偏好。
屏幕里,动画电影中的哪吒踩着风火轮冲破云霄,混天绫在身后划出凌厉的红。评论区里满是"我命由我不由天"的热血呐喊,白昭芜却总是默默滑过那些激昂的片段,停在一些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的画面上——哪吒回头时那一瞬的眼神,他握紧火尖枪时微微绷紧的下颌线,还有他偶尔流露出的、与桀骜外表不符的温柔。
"真奇怪。"她轻声自语,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屏幕边缘。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也许只是期待某个遥远的神话人物,能透过这些像素和代码,给她按部就班的生活投下一点不一样的光。也许只是在这个人人都忙着向前跑的世界里,她需要一个可以安静停留的角落,哪怕那个角落只存在于别人的故事里。
凌晨一点,手机从掌心滑落,屏幕暗下去。白昭芜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平稳。
起初是声音。
风穿过竹林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钟鸣,还有某种她从未听过却莫名熟悉的、像是金属轻叩的清脆声响。那些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贴着她耳畔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将她从沉睡的边缘一点点拉向另一个世界。
白昭芜睁开眼。
头顶不是出租屋那盏用了三年的吸顶灯,而是雕花木梁上垂下的青色纱帐。纱帐的质地轻薄,边缘绣着细密的缠枝纹,随着不知从何处吹来的微风轻轻晃动。她猛地坐起身,身下是硬板床铺着细麻床单,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檀香和某种草木的清气,与她熟悉的洗衣液和空调风的味道截然不同。
"这是……"
她低头看自己。棉质睡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浅青色交领襦裙,袖口绣着精致的云纹,布料柔软却带着手工织造特有的纹理。她的手变小了,手指纤细,掌心没有常年敲键盘留下的薄茧,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透着健康的淡粉色。
心跳骤然加快。
她掀开纱帐下床,赤足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触感真实得不容置疑。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却雅致:一张书案上摆着笔墨纸砚,几卷竹简随意地搁在案角,墙角立着一柄木剑,剑柄缠着褪色的布条。窗棂外透进的天光带着清晨特有的淡金色,将窗纸上的竹影拉得细长。
这不是她的房间。
这不是她的世界。
白昭芜走到铜镜前。镜中的女孩约莫十五六岁,眉眼与她有七分相似,却多了几分她从未有过的灵动与生气。发髻松松挽着,一支木簪斜斜插着,额前几缕碎发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她的脸颊泛着刚睡醒的红晕,眼睛因为惊讶而睁得很大,瞳孔里映着窗外的天光。
"我……"她伸手触碰镜面,指尖传来冰凉的实感。
不是梦。或者说,这梦太过真实,真实到她能闻到空气中飘来的晨露气息,能感受到木地板传来的微凉,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跳动着。她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会疼,会冷,会呼吸,这一切都太真实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轻快而规律,由远及近。
"小师妹!你起了吗?"
一个清脆的女声在门外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雀跃。白昭芜还没反应过来,门已经被推开,一个穿着鹅黄色襦裙的少女探进头来,眼睛亮晶晶的,脸颊上带着两个浅浅的梨涡。
"哎呀,你可算醒了!师父说今天要让三师兄带你认认路,你快收拾收拾,我在外头等你!"
少女说完便风风火火地走了,留下一串轻快的脚步声和裙摆摩擦门框的窸窣声。
白昭芜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小师妹?三师兄?师父?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装扮,又看了看镜中那张陌生的脸,一个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浮上心头——
她好像,变成了某个故事里的人。
而这个故事,她隐约知道主角是谁。
跟着黄衣少女穿过回廊时,白昭芜的手心一直在出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