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淮是被手机震醒的。
先是嗡的一声,紧接着嗡鸣声连成一片,像有人在他枕头旁边放了一台小型发动机。他翻了个身想把那声音按掉,手伸出去扑了个空,脑袋抬起来的一瞬间整颗头像被人从里面往外撬一样,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他又栽回枕头里。
手机还在震,他勉强睁开一只眼,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拿过来凑到眼前,屏幕亮得刺眼,他眯着眼看清了上面的通知。程野发了十九条消息,最后一条是"你醒了没"。
他点开,往上划的时候手指有些僵,脑袋又沉又钝,像是蒙着一层厚棉花。程野的消息从最底下往上翻,前几条是文字:"兄弟,我拍了点东西,你醒了看看。"后面跟着三条视频,每条长度都在三十秒到一分钟之间,再往上翻是语音,他不敢点开,语音下面还有几张照片,光线很暗,但他认出来了,是他蹲在绿化带里的背影,路灯从后面打过来,照得他像个被定格的雕塑。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然后点开了第一条视频。
画面晃了一下才稳住,程野的手在画面边缘进了一下又出去了,镜头正对着酒吧门口的方向。他看见了沈岚的背影和他自己,两人正往门口走,他挂在她的肩膀上,头歪着,步子乱成一团,视频里传来程野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幸灾乐祸的尾音:"开始开始,架出去了。"
他关掉视频,手指点在第二条上,画面一亮,他蹲在绿化带里,两只手搭着膝盖,路灯照在他脸上,面色潮红,眼睛直直的,他听见自己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蘑菇没有脚",然后画面外传来沈岚的声音,冷静而克制:"那蘑菇想怎么样?"然后他又听见自己说"蘑菇要你背"。视频结束的时候画面里沈岚正背过身去蹲下来,他的脸朝镜头方向偏了一下,眼睛里一片涣散。
他把第二条视频关了,手指悬在第三条上面停了一会儿,没有点开,他大概能猜到第三条里面是什么。
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躺着,手臂横在眼睛上,挡住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脑袋疼得像被人在里面搅了一根棍子,浑身的肌肉也酸,像游了一整夜没停过。他把手机放在胸口,屏幕暗下去了,亮着的通知栏里十九条未读消息明晃晃地挂着,他一条都不想回。
门铃忽然响了。
他猛地睁眼,手臂从脸上挪开,门铃又响了两声,短促而清晰,不是快递的那种按法。他坐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两秒,撑着床沿等那阵眩晕过去了才站起来,脚底踩到地板的时候像是踩在棉花上,虚飘飘的。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身上只剩一条裤子,上身的短袖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自己脱了扔在地上,他来不及穿,把门拉开一条缝。
沈岚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橘色的保温袋,和他每天送饭用的那个是同款,但颜色浅一些。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头发扎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很平,看不出什么情绪。她看见他开门的时候扫了一眼他光着的上身,然后移开了目光,把保温袋递过来。
"醒酒汤。"她说。
陆淮愣在门缝里,上下都忘了动,他低头看着她手里那个保温袋,又抬头看她的脸。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照在她侧脸上,她站在那里,肩膀微微侧着,像是随时准备把东西放下就走的样子。他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光着膀子,往后退了一步把门拉大了,左手下意识地挡了一下胸口。
"你……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嗓子被砂纸磨过一遍。
沈岚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侧身从他旁边进了屋,把保温袋放在茶几上,然后转身靠在桌边看着他。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扫了一圈他客厅的格局,像是要记住他住的环境到底乱成什么样。
陆淮从门边扯了一件搭在椅背上的T恤套上,动作太急,头套进去的时候卡了一下,在领口里挣扎了两秒才钻出来。T恤穿反了,正面的图案跑到了背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翻回来。
"喝吧,趁热。"沈岚朝茶几上的保温袋扬了扬下巴。
陆淮走过来坐在沙发上,伸手拉开保温袋的拉链。里面是一个不锈钢保温罐,拧开盖子,热气冒出来,是红枣和枸杞的味道,淡淡的甜香。他端起来低头喝了一口,烫得舌尖一缩,但喝下去之后胃里暖了一截,脑袋里那层厚重也松动了一点。
沈岚看着他低头喝汤的样子,他后颈上有一道浅色的痕迹,大概是睡觉时压出来的枕印,T恤反穿在身,露出一截脖颈和肩线之间的过渡区域,上面有两道不太明显的红痕,可能是昨晚倒在哪里碰到的。
"你手机响了"沈岚说。
陆淮放下保温罐,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是程野发来的第十八条消息,语音条,后面跟着几个字:"她去了没?"他没有点开,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沙发上。
"你昨晚喝了五杯"沈岚靠在桌边,两只手臂交叉在胸前"程野说你不怎么喝酒,酒量也不好"。
陆淮的手停在保温罐的盖子上,手指顿住了,他低着头看着罐口冒出的热气,没有抬头看她。"……他跟你说了?"
"说你计划不是那样的"沈听澜语气平淡,"说你想装醉,结果没装住,喝了真酒。"
陆淮闭了一下眼。他的太阳穴还在跳,但此刻疼的位置从脑袋换到了自尊心。他握着保温罐的盖子来回转了一圈,张口想说什么,发现自己没有合适的词。他酝酿了几秒,最后说出来的话却朝着另一个方向去了:"你昨晚背我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