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新鲜事太少,因此过了好几日她心里还记挂着那些修宫殿的匠人,到夜里她再过永寿宫,惊见并不停工,又去看。
工头抹一把脸上的汗,说熹妃回宫日近,必要日夜赶工,就算有人伤了死了也不能停。说着,工头弯腰低头对着她一个劲的拜求,向她讨一点茶叶给这些人晚上嚼着吃。
叶澜依抱着满怀茶叶往永寿宫赶,不知怎么想起从前有一回临时被调到造办处的玉作帮忙磨制玉器,她本担心有人看不惯她是女子,一进屋方知是多虑了,工匠个个都累得像几世不得转生的恶鬼,扑上来把稀世玉件往她手里胡乱一塞,就不管不顾昏睡过去。
她把能拿的全拿来,普洱、龙井、毛尖、碧螺春……各人领了一把,眼皮打架时取一撮填进嘴里,接着干。手上口上都不能停,二百文一斤的人嚼着十两银子一钱的茶叶赶工,是香是苦全然不顾,交期日近心焦苦,任他雀舌与云芽。
一个姓杨的小工甚至嫌每每从宫门进出太麻烦,用一根头上有横叉的树棍往墙角一搭、踩、翻,从墙上进来了。
她一看,非要用一支玉簪要换这根树棍,那小工腼腆挠挠头,看她和善,大着胆子说:“玉的咱不知道什么价……”
“是我想少了。”她又递了一支金扁方过去,“我不止要这棍,我是要你从此后再不教这办法。”
小杨当然满口答应,将那木棍又细细打磨到油光水滑的才肯给她,又亲自为她演示了好几回,她当晚就能踩着棍子在永寿宫的宫墙内外来去自如了。
熬了几个日夜,眼瞧着要完工,拆竹架前,工头笑眯眯地悄悄和她说,姑娘晚上再来最后一趟吧,务必穿的轻便些。
叶澜依从命,怕有诈,又在腰里塞一把匕首。
到了,工头望空无一人的架子上一指,叶澜依这才知道多虑了,他是要请她去金顶上看看。
“敢不敢爬?”
她不作答,只扎紧袖口裤口,撑着一口气,三步两步窜到最顶上,攀着竹架尖顶,对着才铺好的瓦片犹豫。
工头气喘吁吁跟上,说:“上去吧。踩不坏的。”
琉璃瓦清脆,踏上时声如碎冰,暮春的风最舒服,绸缎似的滑过去,细腻清凉,混在一起,这滋味像在喝漂浮着冰粒的咸奶茶。
“姑娘别光盯着脚下,抬头呀。”工头极目远望,“天和地,大得很呢。”
叶澜依一抬头,被墙箍住的视野忽然没了界限,恍惚间以为这是另一重天地,春日种种躁动或郁结,忽然就崩解。
朔日无月夜,灯火垂地,星斗摇天。
晚风如一个饱满的拥抱将她揉进怀,带着凉气的柔软,风四面八方钻进来,她四面八方漫出去。
紫禁城金顶红墙尽数踩在脚底,至少有那么一瞬间,她记起了笼外的日子:马背上飞扬的鬃毛、雨后泥土的甜腥、忽然有一夜不知为何格外明亮的月亮——它照得人直心慌……
外面是有天、有地、有路的。
相信牢笼之外亦有生路,是她与金顶之下芸芸众生之间,唯一不同。
此情此景,这样的度化,对她来说近乎慈悲。渡人者,不坐莲花不冒金顶,俗世凡人而已。
“师傅贵姓?”
“啊……姓个张,叫个张五成。”
“赶完这场大活,可得好好歇上几天。”
“哎。我歇上几天,我女儿要家来了。”
“真的?”她笑,由衷为他高兴。
张五成也想笑,可是脸上风霜蚀刻的皱纹坚硬得纹丝不动,久裂的土地,即使天降甘霖,也不复丰饶平和。他看起来在哭。
叶澜依望着他晶亮的眼睛,没来由觉得身上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