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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第1页)

第11章放贷也要挑人的

那一线金光,此后一连七夜,再没出现过。

她照旧每夜验看,烛下看,晨光里看,对着漕河的水影看。玉钥安安稳稳地凉着,云纹三转一带勾,规规矩矩,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第七夜她把玉钥收进夹袋,对着空烛台坐了半晌:爹留下的东西不肯说话,那她就先把自己的事,一件一件做明白。

七月底,粮船北上,万和号第一批承保的空舱折银入了账,码头上三十条粮船首尾相衔,号子声里混着算盘声。趁着这股水头,她把三条新规,立了起来。

头一条,刷在万和号门口的粉壁上,孙账房亲笔:即日起,本号放贷,先看人。品行、家小、营生、用途,四样查实,方许借银;无抵无保者,不必自惭,人本身就是抵。

第二条:灾年放粮,利钱全免;春耕借贷,让利三分。

第三条:本号账目,按月张榜,存银几何、放出几何、亏空几何,任人查看。

粉壁底下,从早到晚围满了人。念榜的落魄书生一日能挣三十文,嗓念哑了三副,围观的人从街这头换到街那头。有人叫好,说万和号开了三百年的先例;也有人咂舌,说这位东家是钱多了烧的。

叫好叫得最响的,是城南的住户。街对面茶棚里,有闲汉把三条新规编成了顺口溜,教给半大的孩子,孩子们拍着手沿街唱,唱得比念榜的先生还快。头一个月的账榜贴出来那日,一个老婆婆拄着杖,在榜前站了半晌,问念榜的书生:"娃,这上头写的放出四万一千两,是实数?"书生说是。老太太又问:"那我存进去的二两,也在这数里?"书生笑:"在。您那二两,榜上有名有目,一分一厘都在柜上躺着。"老太太把杖顿了顿,回去逢人便说:万和号的账,是贴在墙上给人看的账。

也有冷眼的。绸缎庄的账房先生背着手看完榜,撇嘴:"账目张榜,做给瞎子看的花活罢了。真账真底,肯给人瞧?"这话传到她耳朵里,她只吩咐了一件事:往后每月张榜那日,柜上备茶,请愿看细账的,进后堂,孙账房陪着,一页一页翻给他看。头一个月没人敢进,第二个月进了三个,都是各行的账房。到第三个月,绸缎庄那位先生自己也来了,翻完出来,在门口站了很久,回去就把东家的存银挪了过来。

账房里,反对的声音来得更快。

齐账房在万和号做了二十六年,是孙账房之外资格最老的一位。钱掌柜执柜那些年,他没沾过暗账,也没告发过,就守着自己那三尺柜台,谁的面子也不给。这日午间,账房里议新规,他把算盘往案上一放,当着满屋伙计,把话撂在了桌面上。

他慢条斯理地捋着袖口:"东家这三条规,老朽斗胆,说句犯上的话。第一条就是取祸之道。放贷先看人?品行几斤几两,家小在哪儿,营生真真假假,查得过来么?这条街上讨生活的,一万个里挑不出十个有田契房契的。神仙也不敢放银子给他们。"

他环视一圈,末了把话挑明:"没有抵押的贷,那不叫贷,那叫施舍。东家这是要把三百年的钱庄,做成慈善堂。"

满屋的算盘都停了。孙账房张了张嘴,被她抬手拦住。

她没恼,先问:"齐先生放了几十年的贷,坏过几笔?"

齐账房答得硬气:"坏过三笔。笔笔有抵押,笔笔追回来了。"

她追问:"追回来的抵押,折了几成?"

齐账房的眉毛动了一下,没答。追回来的抵押,贱卖了,笔笔折四五成,这是行里人人知道、没人说破的账。

她也不逼他,转向满屋伙计:"抵押这东西,看着稳当,其实是给懒人预备的。有了它,放贷的不用看人,收不回就抄家变卖,亏的是别人。万和号往后不吃这碗饭。银子的去向我认不了房子认得了人:人跑得了,家小跑不了;家小跑了,同乡作保的跑不了。这四样查实了,比一方地契靠得住。"

齐账房哼了一声,没再接话,拨算盘的手却比方才重了些。

过了三日,考验自己上了门。

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粗布短打,肩上搭一条打补丁的褡裢,在柜台前转了三圈,进去又出来,末了牙一咬,开口了:"掌柜的,听说、听说贵号放贷,不押地契?"

当值的伙计朝后堂喊了一嗓子。她出来,请他坐下,问他做什么营生。

汉子手在膝盖上搓着:"跑盐运的。替云中的盐商把官盐从盐场护送到码头,一趟挣一份脚钱。眼下盐商押着一批新引要出秋盐,肯把三条线的短运包给我,就是、就是差个本钱。三十两。"

伙计在旁直皱眉。跑盐运的脚商,家当一副褡裢,人吃马嚼全在路上,行里管这号人叫"风里的银子"——风一吹就没影。

她只问了四句话。第一句:"家里几口人,都在何处?"

汉子答得干脆:"老娘、婆娘、两个娃,都在城南柳树巷,住了十几年了。"

她接着问第二句:"跑盐运几年了?给哪家盐商?"

汉子答:"七年。原先给恒昌的孙东家,孙东家上月病故,少东家换了人手,我才想自己揽线。"

第三句:"这一趟三条线,货是谁的,押到哪儿,几时结钱?"

汉子对答如流:"云中盐场的官盐,盐引齐整,押到北码头官秤房,过秤画押,一月一结。"

第四句:"谁给你作保?"

汉子愣了愣:"保人?我、我找保去,巷口卖驴肉的马大哥肯……"

她把他的话截了:"不用。你跑盐七年,路上歇脚的车马店、盐场的秤房、码头的把头,总有一处熟得能替你说话。去请一位来,不用是老爷,管事的就行,他肯来,就是保。"

汉子怔怔地看着她,半晌,一拍大腿跑了。两日后,他真领来了北码头的一位老把头。把头拍着胸脯说,这人姓罗,码头上都喊他罗脚客,跑了七年盐,脚程、信誉,没一个人说半个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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