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账房先生跪了一地
大兑日的第二天,万和号开门比往常早。
门旁的粉壁上贴了一张告示,孙账房亲手抄的,字端正:清理门户,只问首恶,胁从不究。三日之内自陈者免罪,检举有功者赏。过期不陈,查出同论。落款只有一个字:顾。
告示底下围了一圈人。识字的高声念,不识字的竖着耳朵听,听完一哄而散,各自回去说与各家掌柜听。到了晌午,这条消息顺着茶棚、码头、货栈,跑遍了半个朔方城。
朔方人茶余饭后,头一回有了这么新鲜的话题。有人赌万和号这回要塌,有人说新东家撑不过一个月,可更多人在赌另一件事:钱掌柜一共带走几个人,这张告示,到底是真赦,还是钓鱼的饵。
钱庄内部,这句话砸得就更重了。当夜,柜上的伙计们躺在通铺上,一个个睁着眼,各人把各人这些年那点事,在心里从头到尾过了三遍。有真的干净的,翻个身睡了;不干净的,越想越觉得这告示是贴给自己一个人看的。人心这东西,昨夜还悬着,今日就开锅了。
天没黑,头一个进后堂的是茶炉上的老何头,袖口还沾着柴灰,红着眼眶,进门就要跪,被青杏扶住了:"姑娘,老朽烧了二十年茶水,经手的只有柴火票,一月一回,都是孙先生验的。老朽不会写字,也不会看账,可老朽长眼睛啊,谁往库房后门搬箱子,老朽瞧见过,就是不敢说……"
顾晚棠亲自搬了杌子扶他坐下,温声细语问了一炷香的工夫。老何头絮絮叨叨,说的多是他瞧见的日子、时辰、几个人、抬了几箱。她一句没打断,末了让人送他一吊钱、两斤好茶。
老何头千恩万谢地走了。他说的每一条,都被她记在了心里那本账上。眼睛看见的,比嘴上认的,靠得住。
入夜,后门的门缝里塞进来一封信,没落款。信上是一份名单,谁、哪一年、哪一笔、得了多少,写得歪歪扭扭,却是知情人到骨髓里的写法。抖着手供同伙的人,连自己那份也写在头一行。
天蒙蒙亮,又来了一个。柜上的伙计抱着个木匣,进院就跪,磕头磕得砖地砰砰响:"姑娘饶命,小的留了一手,这两年偷偷抄了两本底账,一笔都没敢改,求姑娘给条活路!"
匣子呈上来,两本抄册,墨色深浅不一,确是攒了两年的东西。
到了晌午,又起了桩热闹。两个伙计在后廊撞见,一个指着另一个的鼻子:"周世昌!你供名单的时候,把我去年分的那二十两也写了?!"那一个啐回去:"你分银子的时候怎么不说多?这会儿倒怪起我来了!"两人揪着领子就要动手,被护院拎进了后堂。
顾晚棠隔着案看了他们半晌,只问了一句:"银子,是不是都拿了?"
两人都蔫了。
她把手边那份无名信推过去:"你的名字在第二行,他的在第五行。告示上写的是只问首恶,不是只问先咬人的。后廊上动手,明日一起滚出去。"
两人灰头土脸地退了。满号上下这才看明白:这位于东家那里,先咬人挣不来体面,只有真话挣得来。
一夜之间,后堂的桌上摊开三样:老何头的眼睛看见的,无名信里写的,底账里抄下的。孙账房带着两个老伙计连夜比对,她在旁边坐着,不翻册子,只报日子。
她报出第一笔:"去岁十一月,代存折上有一笔三十七两的火耗。那年库房没走火,银子进了谁的腰包,孙先生翻档。"
翻出来,是刘二柜的妻弟。
接着报第二笔:"前年三月,船运的水脚多报了一成。水脚单子在漕帮,可底单该有一联压在柜上。压在谁手里,谁就短不了干系。"
又对上了,是库房的两个管事。
护院连夜去拿人。库房管事姓吴的那个,被拎住的时候正往炭盆里塞东西,一联联的水脚底单,烧了一半,纸灰打着旋往上飞。他被按在炭盆边上,还梗着脖子喊:"没了!单子没了,你们拿什么定我的罪?"
顾晚棠闻讯赶来,站在炭盆前看了一会儿,弯腰捡起半张没烧透的残角,就着灯笼看了看,递给孙账房:"前年三月十九,通济号,水脚多报一成,白纸黑字,是这一联么?"
吴管事的脸,一寸寸白了下去。
她拍了拍手上的纸灰:"单子你可以烧。我这儿,还有一本。"
满院的火把照着,没人知道她说的那本账册在哪里。可从这一夜起,万和号上下都信了一件事:这位东家记下的东西,烧不掉。
一笔,一个;一环,一扣。天亮的时候,名单上圈了十七个名字。
她盯着那十七个名字看了半晌,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划去了两个——一个家里有八十岁的老母,赃银不足十两;一个去岁才进的柜,名字出现在账上,人还在乡下庄子上没回来过。刀子下去,要见血,但不见滥血。
次日一早,官府的差人到,钱有德私账查实,库房亏空三万七千两,对不上的一笔一画都在,按号规、按律法,一并移交。他被押出后院时,一夜没合眼,圆脸塌了下去,见了差人,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讨饶的笑。是笃定的,等着有人来捞的笑。
她站在廊下,看着囚车出了大门,没说话。这个人背后的算盘,还没打完。
当日午前,当院发还身契。
十七个名字,拿了十五个,刘二柜排在头一个,两个划去的除外。院里跪了一地,跪着的都是这些年跟着喝过汤、分过银的,也有被拿住把柄、不得不为的。她让青杏把契书一叠一叠捧出来,亲手一份一份递出去。
她立在阶上,声音传遍一院:"契书发还,去留自便。要走的,结清工钱,今日就可以出这个门;要留的,戴罪立功,工钱照旧,往后再犯,两罪并论。"
有个老伙计接过契书,看了一遍,忽然把契书按回她手里,咚地磕了个头:"小的这份契,不要了,留给东家。小的跟的不是万和号,是姑娘这句胁从不究。"
这一跪带了头,院里呼啦啦跪倒一片,有真心实意的,有顺势下台阶的,也有哭出声的。哭得最响的是刘二柜,他被反剪着押在一旁,见连底账都翻出来了,一路喊一路哭:"姑娘饶命,是钱掌柜逼的,银子一分没敢多拿,都、都是他家二小舅子经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