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岁那年,林笙做了一件所有人都觉得她疯了的事。
她去找一个死人。
不,不对。她去找一个名字。一个叫“许煜”的名字。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死的,不知道他葬在哪里。她只知道他存在过。他活过。他死了。他为了不喝孟婆汤,留在了某个地方。他来了,吻过她,抱过她,擦过她的眼泪。他说“我为了你不喝孟婆汤”。然后他消失了。
或者不是消失。是她再也感觉不到他了。
20岁之后的那几年,林笙试过很多次。她在睡前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那个名字——“许煜。许煜。许煜。”像小时候那样,一遍又一遍,念到声音在脑子里变成回音。
他不再来了。
她不怪他。她只是想找到他。
哪怕只是一块石头。哪怕只是刻在石头上的一行字。哪怕那块石头在荒山上,被风吹了十几年,字迹已经模糊了。她想站在那里。叫一声他的名字。然后告诉他——我记得你了。你不用再等了。
所以她开始找。
第一步,她在网上寻找。
她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打了两个字:许煜。
搜索结果很多。有一个是大学篮球校队的,有一个是某公司的工程师,有一个是十几年前的新闻——某市三好学生名单。她一个一个点进去,一个一个排除。不是。不是。都不是。
她加了一个关键词:许煜去世。没有结果。许煜墓碑。没有结果。许煜灵位。没有结果。
她换了一个方法。她找到许煜——那个现实的许煜——的社交账号。他的页面很干净。头像是一张侧脸,简介里写着学校,没有其他信息。没有关于“另一个许煜”的任何线索。她本来也没期待有。他们不是同一个人。她只是想知道,那个死去的许煜,和这个活着的许煜,有没有可能——哪怕一点点的可能——是同一个人。
没有。她知道没有。
她把页面关掉,在搜索栏里重新打了两个字:许煜。
然后她盯着那两个字,盯了很久。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连他姓什么都不知道。不对,她知道。他姓许。许煜。但她不知道他的全名是不是只有这两个字。不知道他的身份证上写的是什么。不知道他有没有中间名。不知道他生前用的是什么名字。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他叫许煜。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叫许煜?几百个?几千个?她要怎么从这几千个人里,找到一个已经死了的、没有任何其他信息的人?
她不知道。但她没有放弃。
第二步,她决定问人。
她开始在社交媒体上发帖。不是用自己的真名。她用了一个小号,在一个几乎没有人认识她的平台上,打下一行字:“请问有人认识一个叫许煜的男生吗?他应该已经过世了。我想找到他的墓碑。”
她没有说为什么。没有说他是谁。没有说她和他之间的事。她只是问。
没有人回复。
她又发了一次。这次她加了一句:“他大概十几岁去世的。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但我真的很想找到他。”
有一个人回复了:“你找他要做什么?”她盯着那行字,想了好一会儿。
“……我想跟他说谢谢。还有对不起。还有一些话。我还没跟他说过。”
那个人的回复是:“希望你能找到。”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也试着问过身边的人。不是直接问。是假装不经意地提起。“你认识叫许煜的人吗?”同学摇摇头。“没听过。”“谁啊?”“不认识。”没有人知道。她问了一个又一个,问到她觉得自己像一台坏掉的录音机,重复播放同一句话。
没有人知道许煜是谁。那个为了她不去投胎的人,那个在世界上的存在感,就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第三步,她决定问神。
人找不到了。她去问神。
她去了很多庙。不是因为她信。是因为她不知道还能去哪里了。她站在神像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是来求保佑的。不是来求平安的。她是来找人的。
“请问,”她在心里说,“你们知道一个叫许煜的人吗?他应该已经死了。他可能在这里。也可能不在这里。我只是想知道他在哪里。我想去看他。”
神像没有说话。香火缭绕。有人在旁边求姻缘,有人在求财运,有人在求孩子考试及格。只有她一个人在找一个死人的名字。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她心里面来的。很轻。像很多年前,那个声音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说“是,他死了。但他一直在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