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村长渔女村里最德高望重的人,那个每年主持所有祭祖活动、连县里领导来了都要恭敬称呼一声“老前辈”的七十岁老人。他穿着他那件藏青色的中山装,纽扣从领口扣到最下面那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面相很和善,皱纹像水墨画里的皴法一样均匀地铺在脸上,笑起来的时候弯弯的眼睛确实有几分慈眉善目的样子。
那个中年人双手按住安菲的时候,力道稳得可怕。
“建国啊。”老村长没有看安菲,他走到老王哥面前,声音洪亮而温和,像在对一个不听话的孙辈说话,“这龙王是大家的龙王,珍珍要是真选上了王妃,那是受龙王眷顾,受全村供奉的好事。”
他的眼睛朝上方抬了一下,合拢双手朝虚空拜了拜,姿态恭敬得近乎虔诚。“建国啊,别再藏着珍珍了。你想想,龙王要是生气了,今年这一场大风过来,全村人的房子都能给卷走。你一个人,担得起吗?”
老王哥的身体筛糠似的抖。他站在床沿和墙壁之间的狭小缝隙里,手指死死扣着床板的边缘,指甲陷进了木头里。
老村长身后的青壮年不由分说地上前了。两个壮汉把老王哥从床前拉开,他的脚在地上蹬出一道长长的拖痕,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声。另外两个人蹲下去拖那个木箱——箱盖被钉死了,他们毫不客气地用工具撬开,在“咔啦咔啦”的钉木声里,箱盖翻开,露出了蜷缩在里面的小小身影。
珍珍。
安菲的心像被什么攥住了。那个圆脸大眼睛的女孩被塞在箱子里已经不知道多久,头发乱糟糟地粘在出汗的额头上,手脚被麻绳捆着,嘴里塞着一团棉布。看见光涌进来,她的眼睛急剧地眨动,嘴巴想发出声音却被棉布堵成了沉闷的“呜呜”声。她的脸颊上糊着泪痕和干掉的鼻涕,碎花小褂的扣子崩了两颗,露出下面瘦小的锁骨。
壮汉把她像拎一只小猫一样拎出来。珍珍在空中蹬了蹬小腿,脚上的塑料凉鞋掉了一只,在地上“啪嗒”一声。然后她被扛上了肩头,小手还在徒劳地捶打着那个人的后背。
“别。。。。。。”老王哥的声音碎成了片。王家嫂子自始至终蹲在墙角,面朝墙壁,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有转过脸来看一眼。
老村长终于叫人松开了安菲。他转头看了看她,脸上那副慈祥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书记啊,你来得正好,今年的祭祀你也在名单上。跟我们一起走一趟吧。”
安菲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她感受到季怀青投过来的目光——急切的、带着警告意味的。但她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揉了揉被捂得发麻的脸颊,跟着老村长走出了屋子。
外面已经日落了。天空从西边开始压下来一片浓稠的铁灰色,像有人在墨汁里兑了泥浆,一层一层地往天上抹。地平线尽头那道深紫色的云带正在缓慢推进,海面的颜色从碧蓝变成了暗绿,浪头开始卷出白色的边。风大了,卷着沙土和细碎的枯叶打在脸上,生疼。
一行人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绕过龙王祠的侧面,来到后面的院子里。安菲平时路过龙王祠只见正门,从不知道后面还有这么一个开阔的庭院——青石板铺的地面,被岁月磨得光滑锃亮,院子里已经跪了十几个女孩。
安菲扫了一圈。那些都是她在可献祭名单上见过的名字:开杂货铺的张家的二丫,十六岁;村东头老周家的独女,十八岁;还有几个面生的,大概是从小就被藏起来的。每个女孩面前都立着一根细细的线香,香还没点。
老村长挥了挥手。那些青壮年把珍珍也安置到了队伍里,然后退到两侧。安菲被按在了最后面的位置,膝盖磕在青石板上,一阵生疼。有人立了根香在她面前,细细的,粉红色的香身,闻起来有股甜腻的、像腐熟水果的气味。
“龙王殿下,”老村长站在庭院中央,面朝龙王祠的后墙——那墙上开着一扇圆形的门洞,里面黑洞洞的,隐约能看见一尊泥塑的金身龙像盘踞在幽暗中。老村长率先跪了下来,膝盖和石板碰撞发出沉闷的“咚”声。
“请开开恩吧!”他的声音拔高了,在风里打着旋,“请赐我们村免受风雨折磨!”他身后那些青壮年、随行的村民、还有几个被拉来的老年妇女,齐刷刷地跪倒了一片,像被风压弯的麦田。
“这些都是村里清白的姑娘,请选一个当王妃吧!龙王殿下!”
哭声响了起来。此起彼伏的,有真有假的,混在风声里像一场荒诞的合唱。那些跪着的女孩有些在发抖,有些低着头一动不动,还有几个偷偷抬头去看那扇黑漆漆的圆门洞,眼底的光亮和恐惧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多。
安菲跪在最后一排,盯着面前那根粉红色的线香。她的脑子里飞速地转动着所有信息:祭祀的程序、村民的反应、老村长说“选一个”时的那种笃定——他怎么知道龙王一定会“选”?仪式里有什么机制能够产生一个“被选中的人”?
她回想起刚才青壮年们发放香时的细节。每个人发香的时候,会侧头看一眼旁边女孩手里的香,然后快速收回目光。为什么看别人的香?是在比什么?比香的长度?比香的粗细?
安菲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香,又看了看前面女孩的。她忽然注意到一个细微的差异——前面女孩的香在靠近根部的位置有一个若隐若现的深色环形痕迹,像是提前被水浸润过。而她的香上没有。
比烧得快慢。
安菲的心跳快了一拍。她假装整理衣角,用指甲悄悄掐断了香末梢的一小截,大约两毫米,然后若无其事地把香重新放正。
老村长开始带着人念祷词。呜呜呀呀的古老腔调,听不太懂具体的字句,但音节里有种重复的、催眠般的韵律。念了大概五分钟,那些青壮年逐一点燃了姑娘们面前的香。火苗蹿起来的瞬间,安菲屏住了呼吸。
点燃的香开始燃烧。安菲前面女孩的几支香烧得极慢,青烟细细的,几乎看不出缩短。而她那一支——因为末梢被水浸湿的部分掐断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往下烧。
最先烧完的果然是安菲的香。最后一截灰烬“啪”地落在青石板上,碎裂成几段细灰。老村长在那一瞬间猛地抬头,目光精准地落在安菲身上,然后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而是某种尘埃落定的、如释重负的狂喜。
“龙王殿下选定了!”老村长朝着那扇圆门洞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声,起来时额心一片红印。他转向安菲,涕泗横流,又哭又笑:“这位女子,三日后我们自然会送到您府上!请您帮我们避灾避难!”
“请龙王殿下帮我们避灾避难!”身后的村民们齐声跪拜,声浪叠着声浪,像海浪拍打礁石的回声。
安菲静静地跪在原地。有人走上前来,往她的左手腕上缠了一根粗壮的、硬邦邦的红绳,系得很紧,勒进皮肤里留下一圈白印又迅速泛红。红绳的末端坠着一枚暗黄色的骨片,触手冰凉,上面刻着模糊的纹路,看着像某种古老文字又像只是随意的划痕。
仪式结束了。人群开始散去,那些没被选中的女孩被各自的长辈领走,有人低声哭着,有人面无表情。珍珍也被王家嫂子匆匆抱走了,临走前回头看了安菲一眼,眼神里混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某种更深的不安。
安菲拨弄着手腕上那根又粗又硬的红绳,骨片撞在手腕内侧的桡骨上,每一下都微微发疼。她低头看着那枚骨片,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这东西不像是渔村里能做出的工艺。材质太密实了,上面的刻纹也太规整,不像是手工凿出来的。
“你是想下去弄清龙王?”
季怀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低,带着一种安菲很少在他身上听到的阴郁。
安菲转过身。季怀青站在龙王祠的侧门口,白衬衫上沾了几道灰印子,左眼的下眼睑处有一块浅浅的红痕——大概是刚才被拉开时擦伤的。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但安菲注意到他的右手在兜里攥着拳,把布料撑出了绷紧的棱角。
“是啊,”安菲把红绳往上推了推,露出下面被勒红的手腕,“不去看看怎么知道是个什么东西?”
她转身往宿舍的方向走。海风更大了,把她的头发吹得翻飞起来,衣摆猎猎地响。身后季怀青的脚步声顿了两秒,然后跟了上来,隔着一臂的距离,沉默地走着。
安菲没有回头。所以她完全没看到,季怀青望着她背影的眼神里,那些被强行压下去的东西——恐惧、焦灼、还有某种近似于痛楚的、深深的不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