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57年12月31号
冬丘·下城区
地下通道里,维娅紧跟着面前高大的身影。三天来,她说服自己慢慢接受了这个工作,只要不让自己记起来跪在地上的和袋子里封着的是人,就倒也没有太难受。
单调的灰色通道里,只有偶尔出现的光亮让通道变得有所不同,尽管她已经极力尝试记住它们,但每一次她在心里回忆的路线似乎都和恩柏走的不一样。
“早上我去买了点菜。”恩柏在一片寂静里开口,“今晚是跨年夜,别吃那些压缩饼干和土豆了,要不——”
“去你那吃晚饭?”维娅很自然接上了那个延长的音节。她猜都才得到他要说什么了,两人在冬丘靠假身份,假姓名过活,
恩柏和她在重建局档案室的挂名分别是署长特别事务联络员和署长行政顾问。
如果有别有用心的人,只需简单一查就知道这两个职位压根不存在,可因为他们和东渚走得太近,没人敢怀疑他们的身份,都是毕恭毕敬,自然也没人查。这种身份的弊端就是要和其他人都隔开距离,因此两人能聊闲天的对象基本只有彼此,一起吃饭这种事,顺理成章地变得理所应当,“我还以为这种事情已经不用特意说明了。”她用余光看到对方点了点头,“东渚来吗?”
“问过他,拒绝了。”绕过先前布置的警戒线和告示牌,恩柏掏出钥匙打开门。
门一打开,房间的声音像泄洪一样灌进通道里,连同一股刺鼻的怪味一起。
被锁在地上的人盯着他们,各式各样的眼睛,浮肿的、猩红的或多或少充斥着麻木和愤恨。维娅注意到了其中的异常。
左边一侧的人分成两拨,向两侧挤,中间空出来一小片空地。像在蚁群里滴了一滴水,蚂蚁们避之不及的样子。
维娅顺着那些实验体的目光走去,在空地,她找到了臭味的来源——一个寸头男人脖子上绞着几圈铁链,张嘴吐出半截舌头,眼珠几乎从眼眶里爆出来,快赶上一个乒乓球那么大。
死人。
这两个字一个一个,排着序,从维娅脑子里蹦出。
“恩柏……恩柏?!”她愣了几秒后才被惊得往后抖两步,“有人自杀了!”连自己的声音在此刻都显得很奇怪,她感觉到嘴唇在动,一个字一个字被吐出来,她反而听不懂了。
她扭开头,却感觉那双爆出来的,乒乓球大小的浑浊眼球长在了自己背上,以一种死气,冰凉的目光审视她。
恩柏也一愣,目光落在死去的男人身上:“我来处理。”他说。维娅站在门口,紧紧靠住门,看着面前的同事解开手铐,托起男人的臂弯将其拖出来,他解开扣在男人脑后的卡扣,一把将那个张口器连带着唾液,血丝扯出来,男人长期被强行张开的口腔现在没了束缚,脸上留下两道深深的皱痕。
她帮恩柏打开了通往实验室的门。门的另端,灯是开的,她不记得两人中有任何一个人开过它。
衣物摩擦的躁动,细小的呼吸,药瓶与药瓶碰撞……极其细微的声响在此刻她绷紧的神经下被放大再放大。透过药架,她看见一个黑影走过,不紧不慢,却让她心重重砸了几下。
在尸体散发的臭味中,她捕捉到了一丝熟悉的雪松味。穿着灰色大衣的男人站在药架前,及肩的黑色长发随意散在肩头,白炽灯在他长而密的睫毛下投下阴影,将眼睛的神色隐匿,压得极低的眉毛轻轻皱着。他一手握着张白纸,一手虚指过药瓶。
见门开了,他扭过头微微点了一下,又马上收回视线继续清点。
“东署,您怎么来了?”恩柏手里还拖着那个男人。
“这个实验体怎么了?”他的视线没有离开过白纸和药瓶间。
“死了。”维娅说,“用铁链生生把自己绞死。”
东渚的目光只在他们身上停留了短暂的几秒:“加钱让黑刀再送个人来,然后把铁链改短。完事后找我报销。”
“可是这个人死了,他……”维娅重复着,却被东渚打断。
“我记得离着不远有一窝流浪狗。”他顿了顿,整个空间只剩下呼吸声,陷入诡异的安静。在核对完最后一瓶药物,压下的眉毛舒展开,表情变得柔和了些,他将白纸对折放进口袋,“事情交给你们我很放心。”
东渚向恩柏扬扬下巴,“去,处理了。”
恩柏不动声色将男人拖去门口,维娅伸手想拉住他,却被对方用眼神制止了。她看着那个尸体慢慢消失在门口,现在,房间里只剩下她和东渚了。
“你要一直站着等恩柏回来吗?”东渚微微偏头看着她,表情似笑非笑。
“东署长……”她张了张口,隔了很久才吐出下一句话,“他们是活生生的人,和我们一样,原先有自己的生活。其实如果您要做实验,我们可以给您找来动物……”她小心地观察东渚的表情。从那张脸上,她什么都没读出来。
“别那么紧张,维娅。”他放下了手中的纸笔一步步朝她靠近,“现在这里有四十个实验体,而冬丘有十二万人,算上复兴城和绿洲,那就是十五万。当然,这只是官方数据,近几年下城区一直在超生,实际的人口应该远大于这个数。而那些得了凝滞病的滞变体,你知道有多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