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灵均斜倚软榻,一手按额,似有头痛欲裂之态。堂前舞袖翩跹,衣袂流云;耳畔笙箫繁靡,曲意缠绵。那双昔日寒锐如锋的凤眸,此刻只剩一片荒芜死寂,再无半分明光。
公子小白仗剑直入,冲破满堂绮靡,终在这沉酣放浪之地,寻到了日渐颓靡的灵均。他默然上前,指节泛青,怒意翻涌,倾尽周身气力,一拳重重落于灵均身侧榻上。满堂姬妾侍婢尽皆惊散,帷内顷刻寂如寒渊。两道身影对立,戾气凝窒,空气几欲绷断。
小白素日温雅端方,此刻尽数荡然,声如裂帛,字字含血:“你究竟对她做了什么?她连此生唯一牵挂的胞弟都能决然抛下,孤身远遁。你告诉我,你将她,逼至何等绝境!”
“我曾放手,容她奔赴你口中的真心。可你呢?到头来,弃她如敝履,另娶门当户对之姻。”灵均以指拭去唇角血痕,唇角勾起一抹凉薄入骨的笑,放浪自弃,满目颓唐。
“我娶言澈,事出有因,身不由己。”小白闻言,喉间滚出一声沉叹,肩背微塌,眼底郁沉如渊,愧悔与惘然缠结难解。
“苦衷?”灵均猝然低笑,声冷如冰,寸寸凝霜:“她以一身澄澈付你,你竟只以‘苦衷’二字轻描淡写,如此搪塞?”
“你说什么?她以澄澈付我?”公子小白如遭惊雷贯耳,霍然抬目,惊痛惶惑齐涌,声线微颤:“我与她……自始至终,未曾有半分逾矩。”
他望着灵均,目光错愕赤诚,绝无半分虚饰。
灵均掌心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喉间溢出一声凄绝惨笑,字字如刃剜心:“原来……竟不是你。我一直以为,她心向于你,才对我那般疏远不屑。可既然不是你,那便只能是旁人了。她这般清名早污,早已将一身澄澈许给别人。我这般痴狂妒恨,到头来,不过是一错再错,一场荒唐。”
小白见他如此辱及修息名节,怒血冲涌,挥拳便向灵均击去。灵均不闪不避,回身硬接一击。拳骨相撞,闷声入耳,两张清绝容颜,转瞬皆染血痕,触目惊心。
“息儿绝非此等之人,其中必有隐情,我信她初心未改。”小白语声沉哑,仍是不信。
灵均缓缓拭去唇角血渍,笑意凄冷如刀,既刺对方,亦碎己魂:“你信她洁净无垢?可惜……你捧在心尖的人,本将军早已拥之入怀。她早已不是你心中那不染尘霜的模样。”
一语落,如惊雷炸于帷内。
小白身形猛震,执剑之手不住战栗,剑刃哐然坠地,脆响断人呼吸。他踉跄后退,面色惨白如纸,眼底惊怒惶惑翻涌,难以置信。“你……信口雌黄!”
灵均却只笑,笑意未达眼底,只剩死寂悲凉与疯魔交织。他缓步逼近,酒气混着血气,步步如履刀锋:“信口雌黄?”他猛地抬首,血丝布满眼底,张狂之下藏着碎心之痛,一字一顿,冷彻骨髓:“那夜与她相拥,指痕深烙,至今未消。”
语罢,他猛地抬手,嗤啦一声撕裂左肩衣襟。帛裂声刺耳,一道狰狞旧疤赫然显露,历经岁月,依旧触目惊心。
“你看清楚。”灵均低笑一声,笑意里杂着自嘲、挖苦与蚀骨醋意,字字冷锐如刀:“你捧在心尖的人,早已入我怀。你视若珍宝的人,早已为他人失了澄澈。这道疤,便是铁证。”
小白眸心骤缩,心魂似被无形之手狠狠攥碎,痛至窒息。他从不知,那如林壑初雪、清莹无垢的女子,竟曾历此摧折。
而灵均在话音落下的一瞬,心底最后一道防线轰然溃塌。他妒,他恨,他悔,他痛,无一不撕心裂肺。
“你卑劣至此!”小白怒叱如雷,语未落,二人已悍然相搏。拳拳相向,不问生死,不知痛楚。只凭一腔焚心蚀骨的戾气,将半生痴妒、憾恨与绝望,尽数泄在彼此骨肉之间。
帷幔动荡,人影缠斗。这一场殊死相搏,搏的不是输赢,而是两段被命运碾碎、再无回头之路的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