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正月十五,下山的众人陆陆续续回来,外门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赵亮觉得沈临安有心事。
这几天的沈临安老是发呆。站完桩后发呆,练完拳后发呆,吃完午饭发呆,做完杂事后发呆,连晚上回大通铺后,众人闲聊,都看见他盯着手里的玉坠子,在发呆。
那枚玉坠子他以前没见过。红绳是新的,玉质不算好,边角磨圆了,雕着一只小兔子。兔子的右耳朵磕了一小块,有道裂纹,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沈临安把它攥在手心里,拇指一下一下地摸着那道裂纹,像是能在上面摸出什么秘密来。
“你到底怎么了?”赵亮终于没忍住,问了出来。
“什么?”沈临安茫然地看着他,显然没明白他在说什么。
“我说,你这两天怎么了?”赵亮挤过来坐在他的铺位上,右手要去搂沈临安的肩膀。
沈临安右肩一沉,身体一晃站了起来。
“你干嘛?”
“不是,我就过来关心你一下,你怎么这么紧张?”
赵亮收回右手臂,挠了挠头。他确实只是想关心一下,但沈临安的反应让他有点懵。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沈临安虽然也不喜欢被人碰,但不会躲得这么明显。
“好了,别闹了,临安不习惯和人靠得太近。”王丰年过来打圆场。
“不过临安,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王丰年一边把赵亮拉回到他自己的铺位,一边把沈临安推着坐回去,“你最近老是发呆。练功的时候倒还好,一闲下来就走神。李执事都问我了,‘沈临安最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是吗?”沈临安把玉坠子放回怀里,笑了笑说,“没什么事。可能过年太兴奋了,最近精神不太好。睡一觉就好了。”
他笑得很自然,嘴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不夸张也不勉强。赵亮看了他一眼,觉得好像真没什么事。王丰年也看了他一眼,觉得好像还是有点什么事。但沈临安不想说,他们就不问了。这是大通铺的规矩——谁都有不想说的事。
陈小二捻了个兰花指,用着戏腔拖长了声音说:“天色已晚,身子疲乏,诸位师兄,早早歇息去吧——”
他这一嗓子把半屋子人都逗笑了。赵亮笑骂了一句“你天天唱戏也不嫌累”,陈小二回了一句“我这叫陶冶情操,你懂什么”。两个人又拌了几句嘴,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都缩回了被窝里。
“睡了睡了。”周平安的大嗓门响起来,“明早还要早起站桩呢。”
张小山悄悄递给他一朵小野花。不知道他从哪里摘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小小的,淡紫色,在昏暗的灯光下几乎看不清颜色。
“安神的。”张小山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沈临安接过那朵小花,放在枕头边上。淡淡的香气钻进鼻子里,说不清是什么味道,但很好闻。
“谢谢。”他说。
张小山摇了摇头,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闭上了。
灯灭了。
大通铺安静了下来。
沈临安把手伸进领口,摸到那枚玉坠子。小兔子的耳朵,磕了一块,有裂纹。他在黑暗中摸了一遍又一遍。
他想起哥哥把这枚玉坠子塞进他手里的那天。是在逃亡的路上。那天下着雨,他们躲在破庙里,哥哥从怀里掏出这枚玉坠子,说“拿好,这是你的东西,别再丢了”。可他还是把坠子丢了,三年流浪逃亡,兄弟分散,身上的东西都丢了。他那时候太小,不知道这坠子意味着什么。现在他知道了。坠子回来了,哥哥一直在找他,从没丢下他。
他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去找顾清持。去求她一件事。做好了,能帮到哥哥。
他翻了个身。赵亮的梦话响起来了,含混不清的,像是在跟谁吵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