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天没亮,爆竹声就开始响了。
不是山门放的——是山下青石镇,家家户户开始放爆竹了。零零碎碎的,远远的,像一锅粥在冒泡。
沈临安被吵醒了。他翻了个身,面朝隔板。隔板上那两个字他早就摸熟了——“平安”。刻得很深,一笔一划,刻了不止一遍。
他伸出手指,沿着笔画描了一遍。
然后坐起来,穿衣服。
这一天,从早上起就忙忙碌碌的。
王丰年第一个起来的,把屋里屋外又扫了一遍——虽然腊月二十四刚扫过,但他觉得“除夕再扫一遍,扫走一年的霉气”。赵亮说“你今年还有霉气?你一年都顺顺当当的”,王丰年说“那也要扫”。
钱串子把每个人的被褥都叠了一遍。他说“过年了,整整齐齐的”。他叠被子的时候特别仔细,每个角都捏得方方正正的。
周平安把家里送来的腊肉拿出来切了,一块一块码在盘子里,说“晚上吃”。陈小二说“你切这么早干嘛”,周平安说“先切好,晚上不慌”。
李四把刻好的新筷子拿出来,又打磨了一遍。十双筷子,每一双都磨得光滑,没有毛刺。他用布包好了,放在桌上,等晚上用。
张小山擦桌子——从杂役仓库借来的大圆桌,能坐下他们所有人——擦了三遍,擦到能照出人影来。
赵亮不知道还能干什么,就在屋里转来转去。一会儿说“要不咱们在桌子上也贴个福字”,一会儿说“我们要不要现在把新衣服换上”,一会儿说“你们说今晚到底吃什么”。
“你能不能坐下?”陈小二看他转来转去头晕,放下手里装冻梨的盘子。
“我坐不住。”赵亮说,“过年嘛,激动。”转头看见冻梨“你们等着,我去厨房找徐婶要点花生瓜子。”说完,一溜烟没影了。
腊月三十下午,他们开始忙活包饺子。
外门弟子的年夜饭本来应该在膳堂吃,但今年留下的外门弟子太少,内门家族成员又都回来了,所以外门膳堂不开火,都去内门帮忙。剩下他们几个在自己屋里包饺子。徐婶提前准备好了面,还给了他们三颗大白菜。
几个人围着圆桌站着,看着桌子上的面,菜,还有周平安拿出来的那一大块猪肉,面面相觑。
“谁会和面?”赵亮开口。
没人响应。
“沈临安,就你了。”赵亮看了一圈后,一锤定音。
“我?”
“对,就是你。”
“你确定?我没做过。”沈临安看着面发呆。
“和面有什么难的。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简单。”赵亮把他推到面盆前,“你行的。”
然后转身走了。
“我来剁肉馅。”周平安把袖子挽起来,拿起那块猪肉去旁边了。
“我来切菜。”刘大牛站了出来。“以前家里包过饺子。”
“现在该干什么?”半晌过后,陈小二看着桌上的一大盆菜馅、一大盆肉馅,两手一摊。
钱串子叹了口气,站起来,把袖子挽上去:“我来调馅。”
“你还会调馅?”赵亮瞪大眼睛。
“逃荒的时候,什么都得会。”钱串子头都没抬。
沈临安还在和白面较劲。
钱串子看了他一眼,把面盆里加了点面推给他,“水加多了。现在把面揉软,使劲揉,揉到不黏手就行。”
沈临安把手伸进面盆里。面粉扑起来,落了他一袖子。他使劲揉,揉得胳膊都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