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临安,我回来啦。”
沈临安正在练功场边整理木人桩上的草绳,听见这一声喊,手一顿,猛地抬起头望向来人。
顾清持,那个从他上山后没多久就被掌门派去巡矿跑商路的宗门大小姐,终于,回来了。
她就那样走到他面前,大红色的锦缎棉袄上滚着白色的兔毛滚边,配了同款的红色骑射装,兔毛的帽子衬得她肤色红润,金色的厚披风随着她急促的脚步扬在了半空,脚下的黑色小皮靴颜色有点暗淡,看得出是风尘仆仆赶回来的。
“怎么,四个月不见,不认识我了?”
乌黑的发髻上斜插一支凤凰金钗,她歪头看着他,大大的眼睛眨巴眨巴的。
沈临安突然觉得眼前蒙上一层水雾。
他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再抬头,露出大大的笑脸。
“大小姐,欢迎你回家!”
用过午饭,有一个时辰的休息时间。
沈临安笑着被顾清持拉倒膳堂旁边的小会客厅里,喊青梅倒上热茶,唤墨兰拿来点心,然后挥退二人,摆开架势要与他畅谈一番。
“我跟你说哦,这次是我爹突然派我去东边看三叔,三叔家的堂哥要议亲了,让我过去帮忙。”
顾清持拉着她坐下,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接着说。
“后来又说盐田那边有点纠纷,让我过去一趟。”她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水,喝了一口。“等我赶过去,堂姐早处理完了,害我白跑一趟。”
“这一东一西,一来一回,四个月就过去了。事情刚告一段落我就赶紧往回赶。我可不是故意把你丢在这里不管的啊。我临走还交代周管事和李执事平常照应着你点,还有周婶,我特意跟她说多给你补补身子,你太瘦了。我真不是故意突然离开的。”
顾清持语气急切,眼睛都瞪大了,生怕他误会自己抛下他,只差抬手对天发誓。
“不会。”沈临安笑着说。“我知你忙。”
“那就好”顾清持拍了拍胸脯,又兴致勃勃地问他。
“这几个月你过得怎么样?听说考核一次就过了,还是全场第一名。”她笑着伸出大拇指,眼底是毫不掩饰的骄傲与欢喜,“你可太争气了。我爹都夸我眼光好。这下你就不用去府城当杂役,能安安稳稳留在太衡山了。”
说完,她又端起茶杯猛喝了两口,一路奔波赶路,确实渴得厉害。
沈临安静静看着她明媚鲜活的模样,唇角始终挂着温和的笑意。听着她絮絮叨叨的旅途见闻,感受着她毫无保留的关心,山风拂过亭檐,带着山间草木的清香,他心底一片妥帖安稳。
真好。
不再有寄人篱下的惶恐,不再是是孤身一人的漂泊,而是实实在在的、被人记挂、有处可栖的安稳。
想起半年前他初入太衡山,一身尘土,一无所有,只是个靠着顾清持举荐、勉强入山门的外门杂役预备弟子。那时的他站在巍峨山门之下,看着云雾缭绕的山峦、错落雅致的殿宇,看着身着整齐练功服、意气风发的同门,心底满是局促与疏离。
太衡门收徒严苛,门下弟子要么天资卓绝、根骨上乘,要么家世清白、底蕴深厚,唯有他,无依无靠,无功底、无背景,像是一粒随风飘来的尘埃,格格不入。
没人刻意为难他,却也没人真正接纳他。初来的日子,沉默不安是他的常态,笨拙努力是他唯一的出路。可他慢慢发现,武道修行、招式心法、灵气根基,这些旁人与生俱来或自幼打磨的底蕴,是他最短的短板。他日夜勤练,比所有人都刻苦,却依旧赶不上自幼修行的同门。
后来他渐渐明白,太衡山不缺能打的人。他走不了那条路。但他可以走另一条。
顾清持絮叨够了,歪头看着他温柔的笑脸,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你怎么一直笑啊?我说话很好笑吗?”
“对了,你这三个月到底怎么过的?”顾清持把茶杯放下,“我爹说你在外门待得挺好的,好多人都夸你。”
沈临安想了想,说:“就是练功,干活,吃饭,睡觉。还有……跟同屋的人说说话。”
“同屋?你搬去外门排房了?”顾清持眼睛一亮,“几个人一间?”
“十个。”
“十个?!”顾清持瞪大了眼睛,“这么多!挤不挤?”
“还好。”沈临安笑了,“冬天暖和。”
他想了想,开始给顾清持介绍屋里那些人。
“有个叫赵亮的,山下青石镇赵家杂货铺子家的,话特别多,从早说到晚。我刚搬进去那天,他一个人把全屋的人都给我介绍了一遍。”
“那是好事啊!”顾清持说,“话多的人好相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