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风的手悬在纸页上,迟迟不敢落下。他已经预感到了什么,胸腔里的钝痛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地往上涌,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终于还是翻了过去。
指尖划过沉重的纸页,时间线来到了结婚第三年。
字迹越来越淡,越来越短。有时候,一整页只有一句话。有时候,只有一个日期,剩下的全是空白。像她一点点熄灭的光,和越来越空的心脏。
第三年。
2月14日,晴。情人节。花店的玫瑰卖得很贵。他没回来。没什么想说的。
3月5日,阴。今天去医院,医生说我有点焦虑抑郁倾向,让我多休息,多和家人沟通。我没告诉他。说了也没用。
3月28日,雨。汤热了三遍,他还是没回来。我把汤倒了。以后,不会再热了。
5月1日,晴。劳动节。他说要加班。我早早把他的换洗衣物收拾好了,放在沙发上。晚上回来时,他直接拎着箱子进了卧室,换洗衣物在原地,原封不动。
6月10日,阴。今天我妈打电话来,说让我别太惯着他。我没说话。我能怎么说呢。
7月20日,晴。他说这周末带我去周边转转。我说好。到了周末,他说太累了,不想动了。没关系。
9月(下面只有日期,空白)
11月(下面只有日期,空白)
12月31日,夜。今年也要结束了。和去年一样,一个人。
沈听风继续翻。翻过年末,日记进入下一年,翻到下一页,又是一个只有日期的空白页。再下一页,还是只有日期。
那些越来越密集的空白页,比任何文字都更让他心惊。那不是无话可说,是说了也没用,所以不说了。是连没关系都说不出口了,因为连没关系这三个字,都显得多余。
那是最后一次。她在笔记本里写下这些的时候,还不知道,他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4月4日,阴。今天是他出差回来的日子。他进门,换鞋,洗澡,打了一通很长的电话。我坐在沙发上,他路过我的时候,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
像看一件摆了很久的家具。
4月8日,晴。生日快到了。去年的生日,他忘了。今年,应该也会忘吧。没关系。已经不重要了。
看到“生日”两个字,沈听风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重生的这一天,是4月15日,她三十岁生日的前一周。去年的生日,他确实忘了。那天他在外地出差,连一条祝福短信都没发。等他回来时,生日已经过去三天了。他随口说了句“下次补过”,就再也没了下文。
而她,在生日的前一周,就已经在笔记本里,写下了“今年,应该也会忘吧”。
不是期待,是预判。是无数次失望过后,早已做好的心理建设。那句轻飘飘的“已经不重要了”,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扎进他心脏最软的地方。
不是恨。恨是激烈的,带刺的,有方向的。她对他连恨都没有了,他只是变成了她生活背景里的一部分,像窗台上积了灰的摆件,像冰箱门上褪了色的贴纸。
存在,但不被注视。
他终于明白了,真正的绝望,从来都不是歇斯底里的哭闹,不是声嘶力竭的控诉。是平静,是麻木,是连期待都懒得再有,连“没关系”都不愿再说。
眼泪再次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他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指尖继续往下翻。
他记得,记得笔记本最后一页,有一句话,一句现在还没记录的话。
记得那字迹很轻,很淡,几乎要融进纸里,仿佛写下这句话的人,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只有一句话。
风停了。意也尽了。
七个字。
和扉页上那句「愿化春风,渡你之意」,遥遥相对。
一个是开头,满怀希冀,一腔赤诚。一个是结尾,满目荒芜,寸草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