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化不开的墨。
客厅的挂钟敲过十二点,滴答声在寂静的屋子里被无限放大,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上。主卧的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缝,漏出客厅夜灯微弱的暖光。
沈听风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
身边的苏知意呼吸均匀绵长,侧着身,背对着他。长发散在枕头上,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从书房那场冲突后,她就没再和他说过一句话。饭是她自己煮的冻饺子,端进书房吃的,出来时把碗洗了,全程没看他一眼,没和他说一个字。
他像个透明人。不,是个带着冒犯气息的、不受欢迎的闯入者。
那个冰冷的眼神,那句带着怒意的质问,像刻在了他的视网膜上,挥之不去。还有扉页上那八个字——「愿化春风,渡你之意」,像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循环往复,每循环一次,就心如刀割一下。
他太想知道了。
想知道那本笔记本里,到底写了什么。想知道在他看不见的那些日日夜夜里,她到底怀着怎样的心情,写下了那些字句;想知道,他到底是怎样一步一步,把那阵温柔的春风,耗成了寒冬里的死寂。
这个念头像藤蔓一样,疯狂地滋长,缠绕着他的五脏六腑,让他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沈听风侧过头,借着门缝漏进来的微光,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肩膀很窄,蜷缩在被子里,像只没有安全感的小动物。他不敢动,怕稍微一动,就吵醒了她,只能维持着同一个姿势。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挂钟的滴答声,不知何时变得模糊起来。
他终于确认,她睡熟了。
沈听风极其缓慢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地板传来的凉意,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他屏住呼吸,每一步都落得极轻,像踩在棉花上,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走到卧室门口,他握住门把,微微用力。金属锁舌扣进锁孔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在寂静的夜里,像惊雷一样炸在他耳边。他浑身一僵,顿了几秒,确认卧室里没有动静,才松了口气,转身走向书房。
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客厅夜灯微弱的暖光。沈听风站在书房门口,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早上他才在这里,因为擅自碰了她的东西,被她当场撞破,惹得她动了怒。现在,他又要再一次,踏入她的领地,触碰她最私密的东西。
卑劣的,像个小偷。
沈听风在心里狠狠地骂自己。可那个想要“看见”她的念头,压倒了所有的犹豫和愧疚。他必须知道,必须看清自己到底犯下了怎样的错,必须知道她心里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委屈和疲惫。
只有这样,他才知道,该怎么赎罪;该怎么,把她找回来。
沈听风深吸一口气,手搭上门把,极其轻微地拧动。
然后他再次屏住呼吸,停了几秒,确认没有惊动卧室里的人,才慢慢推开门,侧身挤了进去。
书房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洒下朦胧的银辉。他不敢开灯,甚至不敢开手机的手电筒,只能借着这点微弱的月光,摸索着走到书桌前。
目光精准地落在书架下层那个藤编收纳筐上,他就是从这里,拿出了那本笔记本。
他弯下腰,手在黑暗里摸索,先是触到了柔软的干花,然后是光滑的电影票根,最后,指尖碰到了那熟悉的皮质封面,还好,它依旧在这里。
沈听风小心翼翼地,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将那本褐色的软皮笔记本,从筐子里抽了出来。手指抚过封面凸起的叶片纹路,触感一模一样,细腻,微凉,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温润。
沈听风没有立刻翻开,而是抱着笔记本,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深呼吸,再深呼吸。
终于,沈听风打开手机手电筒,极其缓慢地,翻开了笔记本。
扉页的八个字,再次映入眼帘。「愿化春风,渡你之意。」灯光下,黑色的字迹沉静而温柔,像她写下这句话时,眼里的光。
他指尖轻轻拂过那行字,喉咙一阵发紧。
翻过扉页,进入了正文。
第一页,是结婚第一年的春天。字迹舒展,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和雀跃,连墨水都仿佛透着甜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