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渐渐暗下去的时候,哨兵换岗的脚步声在土坡上响起,一声声沉稳而清晰。
医疗棚里的伤员大多睡着了,偶尔有忍痛的抽气声在黑暗里响起,又很快被风声盖过。
我轻轻挪了挪发麻的腿,李毅国却已经醒了,用右手小心地扶住我的肩膀,低声说:
“去睡会儿吧,天快亮了。”
他的声音有点哑,却比之前多了些力气。
我刚要摇头,就听见棚子外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是司务长提着盏马灯,领着两个老乡悄悄走了进来。
为首的大娘手里端着个粗陶碗,碗里盛着刚烧开的姜汤,热气在昏黄的灯光里袅袅升起。
“同志,喝口热的驱驱寒,”她把碗递到我手里,又指了指身后老汉抱着的旧棉被,“这被子是俺家闺女出嫁时缝的,干净着哩,给伤员盖上。”
推辞不过,我只好接过来。
姜汤的辣味顺着喉咙滑下去,浑身都暖了起来。
李毅国也分到半碗,他小口喝着,眼睛却望着棚外渐渐泛白的天际。
远处传来几声鸡鸣,嘶哑地划破黎明的寂静,是山脚下村子里传来的——原来我们已经离百姓这么近了。
天亮后,团部的命令下来了:部队要在山城堡休整三日,然后向东北方向转移。
消息传开,医疗棚里顿时忙碌起来,轻伤员帮着收拾器械,重伤员也挣扎着要坐起来。我把李毅国按回土台子上,板着脸说:
“你这胳膊至少得养十天,别想着乱动。”
他讪讪地笑,却从怀里又摸出那个旧本子,用右手手指蘸了点儿水,在膝盖上慢慢划着字。
晌午时分,沈泰一阵风似的跑进来,帽檐上还沾着露水。
他手里攥着几封皱巴巴的信,眼睛亮晶晶的:
“林姐!老李哥!政治部发下来的家书——是从后方转了好几道才送到的!”
棚子里一下子静了,所有人都抬起头。
信不多,只有五六封,可每封都被传看了许久。
一个断了条腿的小战士收到封娘写的信,识字的人念给他听,听到“娘给你纳了双新鞋”时,他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轻轻抖了起来。
我,李毅国,沈泰都没有收到一封信。
我们靠在一起,随便聊着天。
聊了挺久,不知道说什么时,我们都安静下来。
过了会。
“等打完仗,”他忽然说,“我得回去看看我娘坟头的柏树长多高了。”
这话他说得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下午,我和小护士去村里换纱布。
村子不大,土墙围着的院落里,枣树已经掉光了叶子。
几个妇女正坐在窑洞前纺线,看见我们进来,连忙起身端出炒南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