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一场寒潮来的时候,暖气还没烧热。霁城二中的教室里空调开得低,靠窗那排人把校服拉链拉到顶,手缩进袖子里握笔。晏柠坐在第四排靠墙,暖气片在她右手边,吱吱响了一整个上午,热得有限,手指头还是僵的。
她的圣女果笔袋是高一暑假结束前买的。布面的,红色底上印了白色圆点,顶上缝了一个绿色的蒂头,用深绿色线固定的,几道针脚从蒂心穿出来扎进布面里。用了大半年,布面已经洗得泛旧,底边磨出了毛茬。大概两周前开始,蒂头那几道针脚松了,先是一根线脱出来,晏柠没在意,揪了一下想塞回去,越揪越松。到十二月初的时候,蒂头只剩下最后一针连着,歪在一边,底下的棉花从破口里露出来一小团。
晏柠在宿舍里翻出一根针和一段白线,把笔袋摊在膝盖上缝。针是闫敏留在她抽屉里备用的,粗,针眼大,白线绕了两圈穿过去。她缝了六针,线头留得长,打结的时候手指使不上劲,结扣松松的,线尾垂在外面。她把笔袋翻过来看了看,针脚歪歪扭扭,从蒂头出发到布面,一道线上去了偏左,下一道又偏右,缝完一个圆像小孩画的太阳,光不朝一个方向长。
"难看。"她对自己说。
但凑合能用。她把它塞进书包里,第二天上课的时候用了。到下午的时候那根白线从针眼里滑脱出来,蒂头又歪了。她又缝了一次,这回换了双股线,打结的时候多绕了两圈,好了半天,第三天早晨到教室的时候,蒂头还在,但边缘露出了新的棉花,像是哪里又绷开了。
她懒得再缝了。每天拿出来用的时候用手指把露出来的棉花往回按一下,揣进校服口袋里。
十二月十三号那天早晨晏柠到教室的时候天还没全亮透。她值日,来得比平时早二十分钟。教室灯关着,她从门口伸手进去摁了一下开关,日光灯闪了两下亮了,发出电流的嗡声。她把书包放下来,从里面摸笔袋。
手指摸到布面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蒂头的位置不对。昨天还是歪的,她用手按回去过,但现在它正了,朝上,中心在笔袋的顶端。
她把笔袋掏出来翻过来看。蒂头被重新缝过了。针脚细密,沿着蒂头边缘走了一圈,每一针的距离几乎相等,线是绿色的,同色的,和蒂头本身的颜色一样。十字交叉的走法,从中心起针往四个方向各走一针,再回到中心打结,结扣收在蒂头底部的暗面,翻过来才看得到。
晏柠坐在座位上把笔袋举到眼前看了很久。手指沿着针脚摸了一圈,线是新的,还没有被使用过的那种微微发涩的手感,缝得紧,蒂头和布面之间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她翻过笔袋看背面,线结收得干净,没有线头露出来,剪刀从根部剪的,利落的切口。
"你捧着笔袋发什么呆?"
陆知微从门口进来,书包带子在肩上勒着。她把书包甩到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从书包里往外掏水杯。
"你看这个。"晏柠把笔袋递过去。陆知微接过来翻了一下,手指按了按蒂头,又捏了捏那个十字交叉的针脚。
"谁缝的?"
"不知道。"晏柠说,"早上来就在桌上了。"
陆知微把笔袋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针脚可以。做手工的人手稳。"她把笔袋递回来,"你昨天放桌上了?"
"放笔袋里了。"
"那就是有人昨晚或者今早来过你座位。"陆知微拧开水杯喝了一口,"你问问孙老师,昨天谁最晚走的。"
"问这个干什么。"
"查一下呗。"
晏柠把笔袋放回书包里。拉链拉了一半又停住,她伸手进去又摸了一下那个缝好的蒂头。线是绿的,和她笔袋本身的绿色几乎一样,不凑近看根本看不出来是后来补的。手指触过去是平滑的,没有一个针脚凸出来硌手。
那天上课她经常忍不住去摸笔袋。物理课的时候手从桌上垂下去,伸进桌肚里,指尖碰到布面缝线的地方就停下来。那道十字交叉的针脚在指腹底下凸起极小的一棱,她沿着它走了一圈又一圈,像走一个画在布上的迷宫。
课间她去找了陆知微。
"你昨天走得晚不晚?"
"我六点走的。"陆知微正在整理英语笔记,头没抬,"怎么了。"
"看见谁动我桌子了?"
"没有。"陆知微把笔帽合上,抬头看她,"你怀疑谁?"
晏柠没说话。她坐在陆知微前面的座位上转过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裴砚昨天几点走的?"陆知微又问。
"……不知道。"
"你问问他。"
"不。"
"行。"陆知微低头继续翻笔记,"那你自己想。"
下午第三节课后。教室里大部分人出去活动了,剩几个人趴在桌上补觉。晏柠从座位上站起来,手里拿着水杯往饮水机走,走了两步又拐回来。她走到裴砚的座位旁边,低头看了一眼。
裴砚不在。他的桌面摊着一本物理练习册,钢笔搁在翻开的那一页上,笔帽没盖。旁边铅笔盒是拉开的——黑色的长方形拉链袋,里面码着几支笔和一把尺。
晏柠手里的水杯换了个手。她弯下腰假装去系鞋带,蹲下来的时候视线和裴砚的桌面平齐。铅笔盒里面压着一卷绿色的线。缝纫线,绕在一个很小的塑料轴上,比指甲盖大一圈,线头卡在轴边的缺口里。那卷绿线和她的笔袋蒂头同一个色号,深绿,偏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