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八,沈蘅第四次入宫。
这一天长春宫里比往常忙乱。淑妃一大早便去了太后宫中议事,据说又是三月三宫宴的排布,暖阁里只留了几个宫女在洒扫。
沈蘅到了之后被领进偏殿,香案上已经摆好了今日要用的几样香材,旁边还搁着一只小匣子,匣子里是三封用丝线扎好的旧信,封面上没有署名,只有日期。
引路的宫女说:“娘娘临出门前吩咐的,说这匣子里的信纸旧了,让沈姑娘用新纸誊抄一份,信里的内容不必细看,只抄式样和格式就好。”
沈蘅心里微微一凛,面上不显,接过匣子打开来,里面躺着三封信,信封的纸质发黄发脆,边角已经磨损了,上面的字迹是一手工工整整的簪花小楷,看着像是女子书写。
她抽出一封来展开,信纸折痕处有细碎的裂口,内容被另一张白纸从中间覆住了,只露出开头和落款的格式位置。她照着抄了格式,从“谨启”到“顿首”,规规整整地录在新纸上。抄第一封时她的手很稳,抄第二封时余光扫到了信纸底部露出的一小截署名——“妹蓉草”。
她握着笔的手没有停,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蓉,陈蓉娘,这是她母亲的信。淑妃让她抄母亲的信,却把正文遮住了不让她看,只让她抄格式。淑妃是在试探她看到“蓉“字时有没有反应,也是在借她的笔重现这些旧信的式样。
她继续抄了下去,面上平静无波,笔尖在纸上走得不快不慢,像在认真完成一件分内的事。
三封信抄完她搁下笔把新纸晾干,连同原信一起放回匣子里封好,放回案角。做完这些她开始合香,今日的香材简单,只用白梅和琥珀两种,她很快就合完了,把香条晾在瓷碟里。
偏殿里没有旁人,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檐角风铃偶尔响动的细碎声响。她洗净了手在案前坐了一会儿,想了想,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
回廊上没有人,正院那边的说笑声隔得远。她的目光移向西侧月洞门的方向,那条窄甬道尽头的锁着小屋的门,在午后稀薄的天光里安安静静地关着。
她没有往那边走,只是在廊下站了片刻,目光在那扇门上停了几息,门框右侧下方有一块青砖的颜色跟周围的砖不同,比旁边的深一些,像被反复踩踏过。然后她收回目光,转身回了偏殿。
等到香条干透了,她把香条收好放在案上,正准备去告诉宫女她要走时,偏殿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柳絮,手里没有托盘,只有一卷纸。她走到沈蘅面前把纸卷递过来,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沈三姑娘,这卷东西是娘娘让交给你的。你回去之后照着上面的方子练一练,下一回入宫时合给娘娘看。”
沈蘅接过来展开扫了一眼——是一份比之前所有香方都复杂的合香配方,里面用了七种不同的香材,步骤繁复,配比精细。她低头看了看那卷纸的末尾,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淑妃的笔迹:“试成之后,此香用于三月三宫宴。”
她把纸卷卷好收进袖中,向柳絮道了谢,退出了偏殿。出了长春宫大门时她上了马车,在车厢里坐定后才把纸卷重新展开细看。
配方中有一味“安息香”的用量标注得格外精确,旁边还有一行小注:“此香易燃于绢帛之上,遇烛火即燃,宜于宴席间以锦笼焚之。”她盯着那个“易燃于绢帛之上”看了好几遍。
淑妃让她合一种能用于三月三宫宴的香,这种香容易在绢帛上燃烧,说明它的用途不是寻常的熏香,而是有某种表演性质或者展示性质的功能。三月三宫宴上,淑妃要用这种香做一件事。而让她来合这件事的香,说明淑妃已经开始把她当作一个能用的人放在手边了。
她回到梧桐院把纸卷收好,在桌边坐下来把今日的事过了一遍。
淑妃让她抄那三封旧信,遮住了正文只露格式,那一半是试探她在看到“蓉”字时的反应,另一半是利用她誊抄出的新式样去做别的事。赵叙白说过永安三年那个长春宫女被“瘗于西郊”,如果那宫女替淑妃做了一件需要“善后”的事,那“善后”的指令会不会就藏在某封旧信里?
她把那几封信用自己刚抄完的记忆重新在脑中描了一遍,三封信的抬头落款格式都一模一样,唯独第二封信的落款处“妹蓉草”三个字下方多了一枚极小的朱印,印文模糊难以辨认,但她抄的时候注意到了那枚印的位置比其他落款靠下方一格。
也许那个位置有特殊的意义。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梧桐枝丫上那些小芽已经舒展开了,嫩绿色的叶片薄薄的,在风里轻轻颤动。阳光从叶片之间漏下来,在窗台上投出一小片细碎的光影。她站在那片光影里想了一会儿淑妃让她合的那个香方,又想了想柳絮递纸卷时垂着眼没有看她的表情。
柳絮今日的态度比往常更疏淡了一些,像是已经“看过”了她,决定不再多费力气盯了。如果柳絮觉得她只是“一个有些手艺但没什么异样的侯府庶女”,那她进出长春宫的机会就会更大一些。
她转身回到桌边,把那张复杂的香方在桌面上摊平了,从头到尾逐行看了起来。七种香材,每一样都有精确的分量要求,研磨的细度也标注了不同的筛数。她很快在脑中算好了每一步的流程,又低头看了看“安息香”旁边那行小注——“遇烛火即燃”。
她把它和今日抄的旧信中那枚偏下位置的朱印放在一起想了想,也许那枚朱印就是某种标记,标记的是一个人名或一个日期,她需要再找机会看一次那封信的正文,哪怕只看一眼。
沈蘅把香方折好后放进柜子里,和那些旧物放在一处。
柜中如今已经积了五样东西,她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只白瓷瓶的瓶口,指尖碰到红蜡封口凉凉的。把柜门关好落了锁。
窗外有一阵风穿堂而过,把院门口赵嬷嬷晾着的一块蓝布头巾吹得鼓了起来,在日光里翻了一下又落了下去。风停了,院子又安静下来,那只灰背麻雀不知什么时候又飞回了梧桐枝丫上,正歪着头啄着新长出来的嫩叶边缘,尖喙碰到叶面的声响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有叶尖微微颤了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