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里照例要在正月初五这天放鞭炮送穷神,从一大早就噼里啪啦地响了好一阵子。沈蘅站在院门口听了一会儿那阵热闹的响动,硝烟味顺着风飘过来,呛得她拿帕子掩了掩鼻。
赵嬷嬷在灶房煮了一锅韭菜饺子端过来,她吃了一碗,搁下筷子的时候问了一句:“嬷嬷,你在侯府当差有多少年了?”赵嬷嬷正在收拾碗筷,头也没抬地说:“算下来有十几年了。姑娘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沈蘅把帕子叠好搁在桌角,尽量让语气平稳地像在闲聊:“我昨日去库里翻旧册子,看到三房的嫁娶簿上写着我娘姓苏。我从小在庄上长大,嬷嬷们也没怎么提过我娘的事,心里头一直好奇。嬷嬷可知道我娘当年是哪里的人、怎么嫁进侯府的?”
赵嬷嬷收拾碗筷的手停了一下,想了一会儿才说:“三夫人娘家的事儿老奴知道得不多。只记得当年三夫人进府时好像是提过一句,说是西郊那边的人,家里开着一间小铺子,后来不知怎的就没落了。三夫人生了姑娘之后身子一直不好,没两年就去了,三爷也没再续弦,一个人把姑娘养到前年也走了。”她说着叹了口气,像是唏嘘一个旧人的命运。
沈蘅听着,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西郊的人,家里开过一间铺子。这个信息跟那张写着安平镇地址的旧纸对上了。她低头又喝了一口热茶,没有再追问。问得太细会显得刻意,她只需要这么一句就够用了。
安平镇柳树巷第三间,她得亲自去一趟。可眼下还抽不出空来,正月里各府走动频繁,她的行踪多少会有人留意,至少要等过了初十陈家那桩事办完之后再找机会出城。
接下来几日侯府里各处走亲戚的走亲戚、赴宴的赴宴,院子里人来人往的热闹得很。沈蘅每日早上去正院请安,午后回梧桐院练字,偶尔去大厨房帮着做些点心送去各房走动。
初六那日她做了几样桂花糯米糕给王氏送去时,碰巧遇上沈玉筝在正院跟王氏撒娇要添几件新首饰,王氏被她磨得头疼,摆了摆手说“去账上支银子”才把她打发了。沈玉筝从正院出来时撞见沈蘅端着一碟热糕过来,笑了一声:“三妹妹真是贤惠,天天给母亲送吃的。你做了这么多糕点自己倒也不见胖些。”沈蘅微微笑着应了句“姐姐说笑了”,让开路让沈玉筝先走。沈玉筝便扬着下巴走了,裙子上的金线在日光里晃得亮闪闪的。
初七的时候沈蘅借着去大厨房备料的机会又跟刘婆子聊了几句,问她正月初十陈家二房那场开春宴请了哪些人家。刘婆子掰着手指头数了几个——赵太傅府上、镇国公府本家、兵部侍郎府上、还有几家翰林院的人。沈蘅听着在心里记了一笔,兵部侍郎府上是赵令仪的夫家,也会去。陈家二房这场宴把跟兵部和太傅府有关系的几家人凑到了一起,宴席上谈的恐怕不只是新春家常。
她把这几日收进耳中的信息拢了拢,心里那个去暗室的时机渐渐清楚了。正月初十那日陈家二房正院人来人往,宴席从午时摆到申时,西厢书房那边不会有太多人走动。她需要在宴席最热闹的时候潜入西厢侧面的小径,绕到书房后面,从外墙的阴影处找到暗室的入口。赵叙白给她的那张示意图她已经在脑子里画了无数遍,每一道墙、每一扇窗、每一条路的转角都记得清清楚楚。
夜里她把那瓶白磷粉取出来试了一次手感。她拿指甲尖挑了一丁点粉末出来在一块旧瓦片上轻轻划了一下,粉末遇到硬物的摩擦发出一道极微弱的冷光,亮了一息就熄了,在黑暗中像一粒转瞬即逝的萤火。
她又试了一回,这回心里有了数,知道挑多少分量用多大的力气能维持多久的光亮。试完之后她把瓶塞重新塞好放回暗袋里,那丁点亮光在她视网膜上留了一瞬的残像,像一颗被按进黑暗里的星子。她合上眼等那个残像慢慢褪去,然后吹了灯躺下。
初九夜里落了小雪。沈蘅站在窗边看着那些细碎的雪粒从黑暗里无声地落下来,落在老梧桐的枝丫上积成薄薄一层白。明天就是正月初十了。她伸手摸了摸窗台上那层薄雪,指尖凉了一下又缩回来。雪不大,落地就化了大半,明早起来大约只剩一层湿漉漉的水痕,影响不了出门的事。
正月十日一早,沈蘅跟王氏说想去东市逛逛香铺子,替王氏挑几样新的安神香材。王氏没有多想,说让她带赵嬷嬷一同去,早去早回。沈蘅应了,却只让赵嬷嬷送到巷口便让她回去了,说自己认路、逛完便回。她拐出猫儿胡同之后绕了两条街,确定身后没有人跟着,才转向了甜水巷的方向。
她今日换了一身深灰布衣,披了件不起眼的靛蓝旧斗篷,头发用同色的布巾包着,跟街上寻常百姓家的年轻媳妇没什么两样。她低着头走进了甜水巷的北头,远远看见了陈家二房那扇黑漆侧门。门前停着几辆马车,仆从们正在卸东西,门内隐约传来人声和笑语,宴席已经开始热闹了。
她没有从正门进去。沿着巷子走了一段,在陈家二房宅邸的外墙拐角处停了一下,靠着墙角的阴影迅速扫了一眼四周——巷子里没人,墙头没有巡逻的人影,宅子侧面有一道窄窄的夹道通向后院,夹道尽头是一扇半掩着的小木门。她提起裙摆侧身闪进了那道夹道,背贴着墙壁往前移了几步,侧耳听了听门内的动静。里面安安静静的,只有风穿过空院子的呜呜声,像是放着杂物的小跨院,宴席的喧嚣被几重院墙隔得很远。
她伸手推了推那扇小木门,门轴没有上锁,应手开了,只发出极轻的一声吱呀。她侧身挤了进去,快速扫了一眼院子里的格局——果然是一间堆着旧花盆和破瓦缸的狭长小院,正对面是一面青砖墙,墙上有两扇蒙了灰的窗户,窗纸发黄起翘,像是许久没人开过。她贴着墙角绕到了那面青砖墙的侧面,按照赵叙白那张示意图上的位置找到了西厢书房的后墙。
后墙是一排落了灰的窗棂和一根粗粗的木柱,木柱旁边有一块墙砖的颜色比周围的略深一些,像是被人反复碰触过的。她蹲下来用指甲沿那块砖的边缘划了划,砖缝里的灰泥松动了,她用指腹推了推,那块砖无声地向内凹了进去,露出一个小小的凹槽。槽里是一枚铜制暗扣,她按下去,墙根处的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然后一道极窄的缝隙露了出来。
暗室的入口就在墙根底下。她掀开那道伪装成地砖的活板门,里面露出一道向下的阶梯,黑洞洞的,一股陈年积尘和铁锈的气味扑面而来。她没有急着下去,先蹲在入口处侧耳听了一会儿——下面没有任何动静,只有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闷闷地响着。
她摸出那只青瓷小瓶,从里面挑了一点白磷粉在指甲上,在活板门的铁边沿上轻轻一划,一道冷光短暂地亮了一下又灭了,就那一瞬间她看清了阶梯的走向,一共七级,尽头是一块平整的地面。
她关上头顶的活板门,顺着阶梯走了下去。黑暗中她每隔几步便重新划一次白磷粉,借那短暂的光亮辨认方向。暗室比她想象中稍大一些,约莫一丈见方,四壁是砖墙,墙根处摆着三只铁皮箱。她走到第一只箱子前面蹲下来,箱盖没有上锁,只是扣着一只铁搭扣。
她打开箱盖,借着又一次亮起的冷光看见里面的东西——几卷字画,用油布裹着捆扎整齐。她抽出最上面那一卷解开油布展开看了看,是父亲书房里那幅《寒江独钓图》。画纸已经发黄了,可墨色和山水的笔触还是那样沉静有力,父亲从前爱把它挂在正对书案的那面墙上,说每天抬头就能看见一片江天,心里就敞亮了。
她把画重新卷好放回箱中,盖好箱盖,然后打开了第二只铁皮箱。里面是一叠账册,封面上写着年份和编号,她飞快地扫了一眼便认出了那些年份——永安四年到永安六年。正是定北侯府出事前后那几年的账目,跟父亲那封遗信里提到的“兵部账册”应当同源。
她取了一本最薄的翻开,扉页上盖着兵部外库的章。她没有时间细看,把薄的那本塞进了怀中衣襟底下,又把箱子恢复了原样。
第三只铁皮箱里面放的是几件玉器器皿和几封旧信,她用指尖摸了摸信封的质地,像是宫中专用的笺纸,但眼下光线太暗无法辨认内容,她只记住了信封数量和大小便合上了箱子,把所有东西都还原成进来的模样。
她沿着阶梯往上走,推开头上的活板门时冷风灌进来,带着湿漉漉的、融雪后泥土的气息。她侧耳听了听外面——小跨院里仍然安安静静的,远处宴席的说笑声隔着重重的院墙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她爬出来把活板门合上,将那块伪装用的地砖推回原位,又用手边的浮土撒了一层盖住了缝隙的痕迹。做完这一切她直起身沿着来路从后墙退出夹道,穿过那扇小木门回到了甜水巷的巷子里。
巷子里还是空的,没有人注意到她从暗处走出来。她低着头整了整衣襟和斗篷,把那本藏在怀中的账册贴紧了压住,然后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沿着巷子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