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的日子一天天熬着,我整日悬着一颗心,总怕辅导员忽然出现,盯着我还没染回去的发色念叨。
那浅亚麻色的发丝在阳光下泛着微光,走在队伍里总觉得有无数道目光扫过来,让我坐立难安。好在接连几日都没见他的影子,大概是事务繁忙,暂时顾不上我们这些新生。
可头顶高悬的烈日,远比老师的目光更磨人。九月初的津城,秋老虎发威,毒辣的阳光裹着热浪,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所有人罩在其中。
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踩上去有种黏腻的触感,热气从脚底往上蒸,晒得人连呼吸都觉得发闷,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咽滚烫的沙砾。
终究还是没能扛住。
站军姿的间隙,教官的口令声忽然变得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眼前的光影开始扭曲,操场上的白线、远处的教学楼、身旁同学的后脑勺,全都融化成一片刺目的白光。
天旋地转间,我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像一面破鼓被重重敲击,紧接着眼前一黑,身体失去了所有力气,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耳边似乎传来几声惊呼,有人在喊“同学”,有人在喊“教官”,声音忽远忽近,像隔世的回响。然后便是一片混沌的黑暗,连意识都被抽离了身体。
再次有意识时,人已经被送到了北校区的校医务室。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窗外飘进来的草木清香。我躺在窄窄的病床上,手背上扎着针,正在挂水。冰凉的药液顺着血管慢慢流淌,带着一种奇异的凉意,一点点渗入四肢。
我从小就怕吃药打针,此刻也只能乖乖躺着,连手指都不敢乱动。意识半醒半沉,像漂浮在温水里,耳边混着断断续续的动静,模糊又嘈杂。有脚步声,有翻动病历的沙沙声,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蝉鸣,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同学,你的药。”
一道清润的男声在身侧响起,像玉石相击,干净又温和。
我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还有些涣散,像蒙了一层毛玻璃。
只看清一道挺拔的身影立在床边,逆着窗外的光,轮廓被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少年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搭配浅蓝牛仔裤,额前的碎发打理得整齐,周身是少年独有的干净清爽,像夏夜里拂过的一阵凉风,瞬间驱散了医务室里沉闷的药味。
“你醒啦。”他又开口,语气很温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关切。
脑袋昏沉沉的,烧得人思维都慢了半拍,像生了锈的齿轮,怎么也转不动。
我盯着那张清秀的脸,五官精致得不像话,眉眼间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平和。我下意识呢喃出声,声音软绵绵的,像梦呓:“老师,你长得真好看。”
话音落下,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对面的人明显一怔,像是被我的话烫到了一般,耳尖飞快地染上一层薄红,从耳垂一路蔓延到脖颈。他有些手足无措,手里的水杯都差点没拿稳,说话都变得结结巴巴:“同、同学,你怕是烧糊涂了吧?我……我不是老师。”
我迷迷糊糊听着,却没往心里去。他的声音真好听,像山涧里的泉水,叮咚作响。眼皮重得像坠了铅,脑袋轻轻一歪,再次陷入了沉睡,只留下一片模糊的、带着凉意的温柔。
等我彻底清醒,窗外天色已经沉了下来,傍晚的暮色漫进房间,将一切都染上一层淡淡的橘红。
“醒了?”穿白大褂的女医生走了过来,这应该就是校医了。她手里拿着体温计,动作熟练又利落。
我撑着身子坐起来,语气带着几分怯意:“医生好。”
“没什么大问题,就是中暑加上有点低烧。”医生一边整理东西一边叮嘱,语气里带着长辈的关切,“军训的时候要是身体不舒服,一定要第一时间找教官请假,别硬撑。你这身子看着就单薄,回去多喝点水,好好休息。没别的事,就可以回宿舍了。”
“谢谢您。”我点点头,犹豫了片刻,还是鼓起勇气问,“请问……刚才还有一位男医生在这里吗?穿白T恤的,很高……”
女医生愣了一下,笑着摇头:“哪有什么男医生,医务室平日里就我一个人值班呀。你烧糊涂了吧?”
我心里顿时泛起一团疑惑,像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一圈圈荡开。难道方才那个清爽的少年,从头到尾都只是我高烧时做的一场梦?
想到这里,我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弯。若是梦的话,倒也算一场不错的际遇。至少,在昏沉与痛苦之间,有一抹温柔的亮色,短暂地照亮过我的世界。
九月的夜晚褪去了盛夏的燥热,风里卷着浅浅的秋意,吹在身上带着丝丝凉意。我身子依旧发软,脚步慢悠悠的,从北校区穿过人行天桥,一步步往南校区走。沿途路灯次第亮起,将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一场无声的默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