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只有零星几个农户与猎户混居的小村庄,广袤无垠的麦浪在秋风中起起伏伏,田野里麦垛堆积如山,空气里弥漫着谷物干燥的甜香。
卡尔松太太裹着条洗得发白的头巾,正在捡拾遗落的麦穗。额角露出的几缕红发被汗水浸湿,胡乱地贴在耳鬓。她看见我们时咧嘴一笑,让我们确信太太与她的儿子一样,是个热心肠的好人。
那日我们将田里散落的小麦扎成捆,又一摞摞堆成齐肩高的麦垛。完工后,卡尔松太太不由分说地将我们带回到他们住的地方,邀请我们一同用餐。
这间由石头堆砌而成的低矮农舍毫无格局可言,厚实杂乱的茅草铺在屋顶,唯一的烟囱将上方一小片天空熏成了淡淡的灰。屋旁有一小片菜园,家禽就在空地上大摇大摆地踱步,嘎嘎咯咯地叫着。
屋里头几乎没有像样的家具,一张布满划痕的木桌上面摆放着几只粗陶罐,壁炉连同周围的一小块地早就被熏得面目全非,油渍随处可见。阳光透过碎布拼凑的窗帘洒进来,映射出的尘俗气息,也照亮了悬挂在床头的肖像画。画中是一位笑容明媚的红发女子,银质画框上镶着细密的米粒珍珠,但早已失去了光泽,变成黑漆漆的一片。
托尼有些不好意思,“屋后的台阶,还有菜园的篱笆,都是我跟妈妈一起弄的。”
我怔住了。这些具体而细微的、关于如何建造与修补的方法都是他们必须亲自动手的,而母亲只需在桌前写下便笺,两位夫人或管家便会让一切所需凭空出现。
卡尔松太太即使已经劳作一整天了,却仍在揉捏着黑麦面团,交代托尼照看正在炖煮的腌肉蔬菜汤。她看着要比实际年龄老太多,常年的风吹日晒在她脸上留下了密密麻麻的皱纹和雀斑,与肖像画中的少女判若两人,但内在的温和气质却没有改变,即使她身着粗服,芳华不再。
我和安德烈却越来越迷恋这个地方,拜访也成了规律,一来就帮忙收割谷物、搬进谷仓。卡尔松太太总是变着花样给我们准备食物,有烤得边缘焦脆的根茎时蔬、一大锅炖得烂熟的杂菜,还有黑面包搭配自家采摘的水果。虽说是些最简单的农家饭食,却是他们能拿出的最好招待。
等到白雪覆盖原野后,太太终于能坐在壁炉边做些缝补的轻活。我们三个男孩则围坐在旁烤着火,喝着秋天自酿的酒,争相讲些蹩脚的笑话,惹得她咯咯大笑。
下一个春天,太太和托尼就又忙碌了起来,而我和安德烈已凭借出色的骑术入选了学院的骑士卫队,只能趁着训练和执勤的间隙赶到农舍,帮他们除草、嫁接,或是喂饱那些永远叽叽喳喳的家禽。
这段时间我过得格外充实,每周的仪仗训练使我们应接不暇。不仅要反复演练队列与礼节,还要给坐骑梳毛、护理鞍具与盔甲。身体的疲惫是真实的,但心中的期待更加强烈。
国王驾临学院视察的当日,阳光将一切都镀上了荣耀的色泽。我与安德烈并肩立于队列最前,手握佩剑,穿戴着锃亮的盔甲,齐膝的靴子踩在地上踢踏作响,一时间风光无二。我享受这样的时刻,安德烈显然也是。
国王在众人簇拥下缓步检阅。结束之后,他要求接见卫队成员。我们逐一上前,单膝跪地,陛下亲自授予我们勋章,然后轻轻拍过我们的肩甲:“好好成长,先生们,你们将是王国未来的利剑。”
那一刻,骄傲在每个人眼中燃烧。我们确信,某种辽阔的未来已被握在了手中。
对我个人而言,这份确信有着更具体的注脚。我的课业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安德烈是少数几个比我更聪明、更快能完成功课的人。除了那门道德与礼仪,我们在几乎所有科目上都拿到了最优等的评价。连一向苛刻的柴尔兹先生都亲自致信哈尔登伯爵,称赞我们“才华卓越,且颇具个人魅力”。
而阿德里安·鲍尔竟不声不响地囊括了所有科目的最高等级,并且凭借着道德礼仪与劳动技能的惊人分数,无可争议地占据了年级首席的宝座。我不甘心,一个终日与羊皮纸为伍的书呆子凭什么取得最高荣耀,但更恼怒自己居然会败给这样一个人。
托尼耸了耸肩,“。。。你知道的,老师喜欢不让他们操心的学生。”
他对成绩好坏倒是颇为超然,不在意自己付出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却只得到这样一个结果,反倒是自顾自地清点行囊,一边自嘲到,“也许我生来如此,主没有给我这样的天赋。不过没关系,种地、打铁、做木工,这些活儿总需要人干。我想我能成为一个不赖的农夫,或者一个靠得住的木匠。”他抬起头,棕绿色的眼睛里闪着光,“等下次见面,咱们去年酿的苹果酒就该能喝了。我给你们留着。”
安德烈特地前来我们寝室送别,帮着我将衣物和几卷羊皮纸放入木箱,以他混合着亲昵与张扬的方式搂住我的脖子,“嘿兄弟,记得来信。”
“你现在是回那边吗?”我朝伯爵私人起居区域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嗯,从后面楼梯上去就是。不过这两个月你们不在。。。”
我拳头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等我一到家就给伯爵写封邀请信”,然后又将目光转向托尼,“你也一样,托尼。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