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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微光灵魂共振(第1页)

深秋的风像一把钝刀,一天比一天更狠地刮着窗棂。画室里的暖气开得很足,轰隆隆地响着,却驱不散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近乎实质的焦灼。联考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从令人宽慰的两位数,变成了令人窒息的个位数。红色的纸张在日光灯下反射着刺眼的光,像一个个催命的符号。

沈听晚的指关节因为长时间握笔,磨出了一层薄茧,粗糙而坚硬,指尖则永远洗不净炭黑和颜料,指甲缝里嵌着钴蓝、赭石和熟褐的混合体。她的话越来越少,睡眠也越来越少,整个人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眼里只有画板上那些需要反复雕琢的静物和肖像。世界在她眼中收缩成了画架、颜料桶和那块永远不够干净的调色板。

林晓忧心忡忡地看着她,趁着课间休息,递过来一杯热水:“听晚,你这样不行,会垮掉的。我听说去年就有学姐因为压力太大,考前手抖,什么都画不出来。你看看你,眼睛里都没血丝了,全是血丝。”

沈听晚只是摇头,接过水杯,水温透过纸杯烫着她的手指。她用橡皮擦掉一笔过重的阴影,力道大得几乎要擦破纸面,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再坚持一下,就快了。还有七天。”

她心里清楚,她不是在坚持画画,她是在坚持一种可能性。陆炎的存在,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时刻提醒着她与山顶的距离。这种压力不是负担,而是燃料,是她熬过一个又一个通宵的夜晚的唯一动力。每当她想要放弃,想要瘫软在地上的时候,脑海中就会浮现出公告栏上那张红色的喜报,那个名字,那个分数,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她脸上,让她不得不重新站起来,拿起画笔。

联考前的最后一次全真模拟,安排在周末。连续三场,每场五小时。这是对体能和心理极限的双重考验。

第一场素描,她发挥稳定。第二场色彩,却出了问题。

考试进行到一半,沈听晚刚铺完大色调,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酸水涌上喉咙,她强忍着咽了下去。可能是早饭吃得太急,加上精神高度紧张,空腹喝下的咖啡刺激了胃黏膜。她放下画笔,冲进洗手间,对着马桶吐得天昏地暗,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拍了拍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惨白、眼下乌青的自己,陌生得像鬼。她用力掐了一下虎口,尖锐的疼痛让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回到考场,时间已经过去了半小时。监考老师警告地看了她一眼。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画笔,将所有的慌乱和不适都甩在脑后,只剩下画板和眼前的静物。她调动起全部的意志力,去控制那支不听使唤的笔。当终考铃声响起时,她放下笔,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洗笔筒,颜料水溅了一地。

成绩出来,她跌到了第三名。输在了构图和速度上。那幅色彩,颜色脏,形体散,像是一个初学者慌乱下的涂鸦。

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没有拍桌子,但语气比拍桌子更让人难受:“沈听晚,你这段时间状态不对!太想赢了,反而失了平常心。画画不是死磕,是要感受光,感受对象!你现在的画,冷冰冰的,只有技巧,没有灵魂!你这是在浪费你的天赋!”

“只有技巧,没有灵魂。”

这句话像一记闷棍,狠狠敲在沈听晚心上。她走出办公室,站在空旷的走廊里,只觉得浑身发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是啊,她太急于追赶,太急于证明,反而忘了最初拿起画笔时,是因为喜欢看光影落在物体上的样子,是因为觉得美,是因为内心有东西想要表达。现在呢?画画变成了她跨越鸿沟的工具,变成了她向某人看齐的标尺,变成了一场不能输的战争。

她迷失了。在通往光明的道路上,她把自己走成了一片荒漠。

当晚,画室停电。管理员扯着嗓子喊线路故障,要抢修到很晚。大家怨声载道,早早收拾东西回了宿舍。沈听晚没有走,她在储物柜深处摸索了一会儿,拿出那把黑色的长柄伞。伞柄冰凉,上面的“LY”字样在昏暗的光线下模糊不清,像某种褪色的印记。

她撑开伞,走进外面淅淅沥沥的秋雨里。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不想回宿舍面对室友的关心,也不想回到那个充满松节油气味、让她感到窒息的画室。雨不大,但冰冷刺骨,寒意顺着裤脚往上爬。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又走到了艺术楼后面的那条小路。白天这里人来人往,此刻却寂静无人。路灯昏黄,在地上投下小小的一圈光晕,像孤岛。她走到光晕边缘,停下脚步,收了伞。雨丝立刻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

就在这时,她看到前面不远的台阶上,也坐着一个人。

是陆炎。

他背靠着艺术楼冰冷的墙壁,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幽蓝的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没在看书,也没在写题,只是仰着头,看着外面连绵的雨丝,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安静,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那种疲惫,不是熬夜刷题的疲惫,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来自精神上的倦怠。

沈听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下意识地想后退,躲进黑暗里。

“睡不着吗?”陆炎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声,传到她耳边。他没有回头,仿佛早就知道她在那里,或者,早就感觉到这片雨夜里还有另一个同类。

沈听晚僵在原地,进退两难。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她脚边汇成一小滩水渍。

他转过头,看向她。电脑屏幕的光在他眼中闪烁,像夏夜里的萤火,忽明忽暗。“老师也骂你了?”他问,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沈听晚抿了抿唇,轻轻“嗯”了一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陆炎合上电脑,屏幕的光熄灭,四周陷入更深的昏暗。只有远处一盏路灯,还能送来一点微弱的光线。他从台阶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隔着一个合适的距离,一个不会让她感到压迫的距离。

“我上次画的色彩,”他忽然说,“也被老师说‘匠气’。”

沈听晚有些意外地抬起头。她没想到他会说这个。在她眼里,陆炎是完美的代名词,是永远不会被老师批评的存在。

“就是那种,”他比划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眉头微蹙,“很努力地在模仿,但就是……没有生气。”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湿漉漉的发梢,“你现在的画,不像没有灵魂。只是太用力了。”

太用力了。

这三个字,精准地击中了她的要害。比老师的厉声呵斥更让她无所遁形。她一直以为,只要足够努力,足够拼命,就能缩小差距。却忘了,有些东西,越是紧握,流失得越快。就像手中的沙,握得越紧,漏得越快。

雨丝飘过来,落在她手背上,冰凉刺骨。陆炎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她,忽然说:“跟我来。”

他转身,走向艺术楼侧面的一个小门。门没锁,他推开,一股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沈听晚迟疑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那是一间很少用的储藏室,堆着一些旧画架、破损的石膏像和淘汰的课桌椅。陆炎熟门熟路地推开门,在墙上摸索了一下,“啪”的一声,一盏昏黄的旧灯泡亮了起来。光线很暗,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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