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本神战

归期（第1页）

四月中旬的某个下午，顾淮安坐在图书馆二楼靠窗的位置，窗外那棵比周围的树更高的树冠已经完全密了。

叶子把阳光筛成细碎的光斑，落在他摊开的笔记本封面上，随微风缓慢移动着，像正在被一支看不见的笔反复描画。

他已经在这个城市待了将近两个月了，从最开始连街道方向都认不全的状态，到现在能够自如地穿过那些弯绕的小径，不需要停下来分辨方向或重新确认路线。他正在习惯这个地方的节奏和温度，也清楚地知道这种习惯的进程不会永远持续下去。

下课之后他沿着侧路往回走，经过那棵迟叶槐的时候停下来站了一会儿。

它已经完全进入春天的状态了——叶片密实，颜色均匀，枝条末梢那些新叶已经不再带有初生时的毛边，和旁边的树站在同一片阳光下，没有任何差异。路边的旧书摊还在，但那位老人不在。

他用一张折叠椅压住绒布的一角，上面摆着一个信封，写着三个字：纸片短，不值钱，送你。顾淮安翻开书页，里面夹着一片压平的迟叶槐叶片，边缘平整，纹路清晰，他合上书，把那片叶子夹进自己笔记本里，像收进了一个正在成型的条目，等以后需要的时候再翻出来。

回到住处之后，他在书桌前坐下来。

他坐在椅子里往外看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给林晚发了一条消息：“今天路过旧书摊，收到了一封信，里面夹着一片迟叶槐的叶子，压得很平。我有一种感觉，这个城市开始在我身上留下痕迹了。”

她回复的速度比平时慢一些，但内容不长：“痕迹留下来之后，走的时候也会随身带着。”

他没有立刻回复，他靠着椅背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在屏幕上方打出几个字又删掉，然后再打出来：“五月下旬应该能回来，这边的事情比我预想的更早进入收尾阶段，假期在月底开始。”

她的回复过了大约两分钟才弹出：“那还有一段时间，不算长，也不算短，你把回来的时间确定之后告诉我，你上次说的那本植物图鉴，还放在老地方。”

那天晚上的暮色比前几周更持久，天边那层橘色一直延伸到窗外，把他放在桌面上摊开的信纸染成一片均匀的暖色。

他打开手机相册，从上往下翻了一遍——第一张还是那棵迟叶槐最早的芽，然后是图书馆窗外那棵高树的枝条逐渐密集的过程，然后是一张完整的、已经进入春天状态的树影，他放下手机，指尖在那叠信纸的最上方轻轻停顿了一下，像在等某一行字自己决定该站在哪条线上。

周四早上他到教室的时候，在课桌抽屉里发现了一张明信片。

是沈念寄来的，背面印着她那幅《根》的缩小照片，边缘有一圈经过后期处理的浅色留边，和原画的留边宽度基本一致，像已经找到了它的第二个形态。

翻到背面的时候有一行用深蓝墨水写的字：“版画的第一张试印完成了，纸张偏暖，效果比预期好。

你回来的时候应该能看到它带着的那层温感。”他看完之后把明信片翻转过来，让印着画的那一面朝上，靠在自己摊开的笔记本扉页旁边，过了好一会儿才将它夹进书页之间。

晚上的时候他坐在灯下，从抽屉里取出那本笔记本，翻到二月末写过的那几页，从下往上重新看了一遍——从出发前夜的字迹，到空中写下的那行短句，再到抵达第二天记录的光线变化。

他合上本子之后没有立刻放回去，在手里握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在桌角靠窗的位置。

从那个位置看出去，迟叶槐的枝条正被街灯从侧面照亮，轮廓像一支刚蘸过墨的笔尖，他靠着椅背，让那支笔的剪影在他逐渐适应暮色的视线中变得清晰，然后缓慢地滑入书页的折痕之间，等待下一个照亮它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