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达后的第三天,顾淮安开始上课了。早晨的阳光从东南方向照进教室的时候,他坐在靠后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刚发下来的课程手册,封面是浅灰色的,用简洁的字体印着课程编号。
教室里的人比想象中少一些,大约十来个人,散落在不同的位置,有人戴着耳机,有人低头翻手机。
讲台前面站着一个穿浅色衬衫的中年男人,正在白板上写一行公式,粉笔落下时发出轻微的声响,他写下最后一笔时,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顾淮安正在记那行公式的时候,旁边一个棕色卷发的男生侧过头来,指着纸面上他写错了一个符号:“这个位置应该是下标,不是指数。”
他低头看了一眼,确实写错了。“谢谢。”
“我是艾琳。”那男生说着把自己的课程手册封面转向他,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名字,末尾一个他拼不出的音,“这学期这门课我本来不打算选的,但上学期排课的时候出了点问题,没有别的课可选了。”他说话的时候语速适中,没有多余的口音,像是已经习惯了用这种节奏和不同语言背景的人交谈。
顾淮安在纸面上把那个符号改过来:“这门课的考核方式是怎样的?”
“平时作业加期末项目。作业一周交一次,占四成。”他转回去之前又看了他一眼,“你刚来的时候坐那一站,看来你也是换过课表的人。”
下课之后他从侧门走出教学楼,站在门口把课程手册翻到最后一页,把下周的课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阳光比早晨更强了一些,路面上的石砖被晒得微温。
他走了一段路之后在一棵树的树荫底下站了片刻,那棵树的形状和他昨天在庭院里见到的相似,但更小一些,树干的分叉位置更低,像一棵刚刚开始伸展的年轻树,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主路往外走,穿过那排浅色砖墙的建筑,在一处岔路口放慢步速,确认了方向之后继续向前。
经过那家面包店的时候他进去买了一杯水,柜台后面的人低着头整理面包托盘,他没有多停留,推门出来的时候阳光在门把手上镀了一层亮光,沿着金属表面滑过。
他正要沿着街道往回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到沈念发来的消息:“陈屿昨天又给我发了一条消息,他说那幅画挂在他办公室墙上了,钉在靠窗那面墙上,阳光照到的时候画面右下角的阴影会变成暖色,他说挂上之后他看了好几次,发现不同时间的光照下那幅画看起来不一样。”消息末尾跟着一个句号。
他看完之后站在路边打字:“那他有没有说他什么时候再去宁城?”
“他说等夏天。”
他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风从街口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种和京北不同的干燥气息,在午后显得格外清晰。
傍晚的时候他在住处窗边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光正在从浅蓝向灰蓝过渡,云层稀薄,远处的天际线边缘泛着一层被夕阳染过的浅橘色。
他侧过头,看见窗框上那棵树的树冠上方有一片很淡的云,正在缓慢地移动,被风吹成细长的形状,在即将完全暗淡下去的暮色中缓缓改变着自己的轮廓。阳光从窗台退到墙角,然后从他面前完全收了回去,像一段已经被读完的段落正在被合上书页,等着下一次翻开时从新的位置开始。
大约五分钟后,手机响了一声,屏幕亮了起来,来电显示是林晚的名字。他接起来的时候听到她那边有一些轻微的背景音,像是风声,又像是在某条人少的街道上走路时衣服和围巾摩擦的细响。他先没说话,等她确认他接听了之后才开口:“那边是白天还是晚上?”
“傍晚。太阳刚下山,窗外的树冠变成了深色,风比白天小一些。”
“我这边刚入夜。今晚没有星星,但月亮比昨晚亮。”她说完之后停了一下,“你今天上课了?”
“上了。一门基础课,教室朝南,窗户没有窗帘,阳光从第一排移动到第四排的时候会先经过一张旧桌子,桌角有一道墨水痕迹。”
“你连阳光移动的路线都记下来了。”
“教室里有三排座位,每排的桌子新旧程度不一样,中间那排的桌面有一道裂缝,里面嵌着一小块已经干了的旧痕迹,像是被液体渗进去之后留下来的。”他说完之后自己也意识到语气,像在描述一件不需要被特别注意的事,但她那边安静了一小段间隙,像是正在把这几个细节放进她脑海里的那间教室中。
“那你明天还会坐在同一排吗?”她说。
“可能会换到靠窗的位置去。”
“为什么?”
“因为后天开始下午的课结束后阳光会从那扇窗户照进来,坐那排的人能看到窗外那棵树的影子在墙面上移动的过程。”
她在电话那端沉默了一瞬,像是这句话和窗外的月亮一起落进了她手中正握着的空气中:“那你到时候拍一张那棵树的影子给我看。”
“好。”
挂断之后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窗外的天色已经从灰蓝过渡到了深蓝,路灯的光正沿着街道两侧依次亮起。
那些他还不熟悉名字的树木的轮廓在逐渐变暗的光线中变得更加清晰,和宁城那排梧桐以及京北那排银杏都不一样,它们的枝条伸展得更开,叶片更密,把路灯的光滤成一层细碎的光斑,在墙面上微微晃动。
他在窗前多站了一会儿,看那些光斑在墙面上移动的样子,像一个正在被慢速写下的句子,每一个字母都在它被照亮的那一刻清晰可见,他低下头,翻开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在纸面上写了一行字,没有抬头,字迹和他写日期时一样平稳,像正在把一段已经成型的话从心里移到纸上,等着它被更完整地读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