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的下午,京北的天色比前两天暗了一些,云层加厚了,但没有要下雪的迹象,风也比昨天小。
顾淮安坐在客厅窗边翻那本物理题集,光线从云层上方透下来,落在纸面上的色调比晴天时更均匀,没有明显的阴影边界,像被一层散光板过滤过。
他的手机在桌角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是陈屿的来电。他接起来,陈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更短促一些:“你那封信——我今天早上拆开看了。”
他握着手机,没有立刻接话。
“她写得不长。一页纸。”陈屿停顿了一下,“她写的是校门口那张长椅上的椅面被太阳晒过的温度,和晒不到的地方的温差。她说她冬天经常坐那条长椅,坐久了发现同一个位置不同时间暖和不暖和的差别很大。”
“那她结尾写了什么?”
“她说椅子坐着确实比站着暖和。”陈屿的声音在电话里稍微低了一些,像正在调整音量,以适应这句话本身的重量,“她说如果下次有人坐在那张椅子上等她的话,她会寄第二封信给那个人,告诉他椅面的温度分布——哪一段晒得到太阳、哪一段会被柱子挡住。”
顾淮安握着手机,在窗边站了一会儿。“那你打算回信吗?”
“我不知道现在给她回信合不合适,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把消息传回去。但如果她真的写了第二封信,”陈屿在电话那端停了一下,“我会收的。”
“那她如果寄了第二封信的话,她会寄到同一个地址。”
挂断电话之后,他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三十七分。他打开和沈念的对话框,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又删掉,重新打了一句:“他看了。他说椅子确实比站着暖和。”他发送之后把手机放在桌面上。
过了大约十分钟,沈念回了一条消息,和上一次的等待时长差不多:“他有没有说椅面的温度分布——哪段晒得到太阳、哪段会被柱子挡住?”他又拿起手机重新看了一遍那条消息,确认自己没有漏读任何细节。然后他把陈屿的话转换了一下用词打给她:“他说如果还有第二封信的话,他会收。”
她过了一会儿才回复:“那等宁城天气再暖一点的时候再写。”
那天的晚饭是苏瑾做的一锅清汤面,汤色清亮,面上卧着一只煎蛋,边缘煎得微脆,旁边放了几片青菜。他坐在桌边端着碗喝了一口汤,是清的,带着极淡的酱油和麻油香气。她坐在他对面,面前也放着一只相同的碗,低头吃面的动作和他记忆里母亲吃饭的方式一样。
“你爸明天晚上在家吃。后天你就要回宁城了,该带的都带齐了吗?”她问。
“带齐了。”他说,“饺子我明天中午放保温袋里,上车的时候放在脚边,不会挤到。”
她点了点头,然后低头继续喝汤。窗外的风穿过更宽的街道时发出低沉的共鸣,声音被墙壁和玻璃削弱之后,在厨房的安静里沿着桌角慢慢沉落下来。
那封信已经被收下了,收信的人说他会等第二封。而沈念说“等天气再暖一点再写”——她在给自己留出一段恰好能让新信纸和旧信纸之间隔出一段自然距离的时间。
他回到房间之后,手机又亮了一下,他拿起来——是林晚发来的一条消息,没有配图,只有一行字:“宁城这两天也在化雪。阳台上晒到太阳的那一小片地面已经干了,晒不到的地方还是湿的。那盆绿植的叶片朝向,开始往更亮的方向转了。”他看完之后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
窗外有车驶过潮湿街道的声音传进来,低而持续,像一列正在均匀行驶的列车正带着它的货物穿过冬末的边界,穿过沿途所有的站点和信号灯,等着在终点被卸下,然后被重新装填,继续赶往下一段路程。
大年初五的早晨,京北的天亮得比前几天稍微早了一些。顾淮安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从偏蓝变成了偏白,带着一种更接近日出的色调。
他坐起来穿好外套,把行李箱从衣柜旁边拉出来放在床尾,打开检查了一遍。衣服叠好放整齐了,那几本物理题集塞在侧面夹层里,浅口布袋装着的冻饺子用保温袋裹紧放在最上面,拉链拉上之前,他把手伸进去按了按,确认饺子没有被挤压变形。那本木框台历也放进了背包侧面,和笔记本搁在同一层。
他拉好行李箱拉链,在床边坐了一小会儿。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木地板上铺成一道暖色的光带,边缘停在他的鞋尖旁边。他在那道光的范围内坐了一阵子,等着它在自然的移动中慢慢向上延伸,才站起来把行李箱竖好推到门边。
客厅里,苏瑾已经准备好了早饭。桌面上摆着粥、一碟酱菜和几只小包子,盘子边缘放着一双干净筷子,筷尖朝左,像已经摆好了一阵子,正在等着用餐的人坐到它面前。他坐下来喝粥的时候,她在他对面坐下,手里端着一只茶杯,没有喝,只是握着:“车票和身份证都放好了?”
“放好了。”
“那袋饺子上车之后放在座位底下,不要放行李架上,免得被别人的箱子压到。”
“知道了。”
“到了宁城,记得打开袋子透一下气。”
她说完这些之后没有继续往下交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已经把该说的话都放在了桌面上,剩下的部分需要他自己沿着这些已经画好的线走向下一步。
他低头喝粥的时候,粥的温度在冬末的早晨里透过瓷碗壁传到掌心上,像一盏正在缓慢地释放着它已经蓄满的热量的容器,正沿着碗壁的边缘,一层一层地向外传递着它内部储存的温度。
他到车站的时候,陈屿已经在进站口外面了。他没有带行李,斜挎着一只深灰色的包,手里拎着一只纸袋,看见顾淮安走近的时候把那袋东西递过来:“给你买了点吃的,路上饿了可以垫一垫。”
他接过来——纸袋不算重,透过纸面能感觉到里面有一只保温杯和几包点心。“谢了。”
“你到那边之后需要什么随时联系。”陈屿站在进站口外侧,“手续那边我会继续跟进。”
“好。”他拎着纸袋和行李箱,走进进站口之前又停了一下,侧过身来看着陈屿:“那封信——如果你要回信的话,她在宁城。地址你应该已经记住了。”
陈屿站在栏杆外面,冬末的风把外套的下摆吹得微微动了一下:“记住了。”
火车启动之后,窗外的京北正在从他的视野中匀速后退,先是站台,然后是站台边缘的柱子,然后是更远处的城市轮廓,顾淮安坐在靠窗的位置,把保温袋放在脚边。
他拿出手机给林晚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五个字:“上车了,下午到。”发送之后他把手机放在小桌板上,靠着座椅闭上眼睛。
手机在小桌板上轻轻震了一下,他睁开眼拿起来看:“我下午在车站接你。”他看了一遍那行字,锁屏之后把手机放回外套口袋里。列车驶出京北市区的时候,窗外的景色从密集的楼群逐渐变成了更开阔的郊区,田野上还覆盖着薄薄一层残雪,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青白色。
他靠着座椅,听着车轮和铁轨接触时发出的、持续而均匀的声响,像一段已经被记录下来的节奏,正在把冬天的末尾一节一节地拆开、重新卷起、收进它该待的位置里,等待下一程被铺开时,再用新的重量把它压平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