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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线(第1页)

第二天早上七点刚过,顾淮安在公交站看见了陈屿。

他本来只是出来买早餐——楼下那家包子铺的热气在冬天的早晨格外醒目,像一小截竖立在街角的白色柱子,他走到包子铺门口的时候,余光扫到公交站台那边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深灰色的外套,公文包换了一只更小的斜挎包,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他付了包子的钱,走过去的时候陈屿正好抬头。“你起得这么早?”

“习惯性早起。”陈屿把手机收进外套内侧口袋里,“车还有十五分钟到,正好跟你打个招呼。”

“你昨天说要赶早班车。”

“嗯,九点之前到。”他说完这句之后停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然后把手机从口袋里又拿出来,翻了一下屏幕,“你爸让我跟你说,寒假之前材料齐了就行,不用急着寄,他说你在这边还有几个月,课业上别落下。”

顾淮安“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但他注意到陈屿翻手机的时候,屏幕上方有一条未读消息,备注名只显示了一个字“念”,他没有多看。

公交车的车灯从远处亮起来,在晨雾里穿过街道上的薄光慢慢驶近,光线在挡风玻璃上凝结了一层均匀的白色薄雾,像是夜晚的温度被短暂地保留在玻璃表面,等着路面上的光线在它完全消散前唤醒它的轮廓。

他站在原地,看着公交车慢慢减速、靠站、车门打开,陈屿在他侧前方朝他点了一下头:“那我先走了,有需要随时联系。”

他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斜挎包放在膝盖上,没有看窗外,先低头翻了一下手机屏幕上的那条未读消息。

公交启动之后,车身在冷空气中微微晃动,陈屿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大约几秒钟,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头靠向座椅,看着窗外的景色以匀速向后移动,车身在转弯处微微倾斜了一下,他的肩膀靠着车窗玻璃,像在保持一种不需要主动维持的平衡状态。

顾淮安在站台上多站了一会儿,直到公交车在街道尽头拐弯、消失在一排旧楼后面,才转身往住处走。包子隔着塑料袋还是热的,他握着那袋包子的位置和平时握保温杯杯套的力度差不多。

上午他到教室的时候,沈念已经到了,她正趴在自己桌面上用一支墨蓝色的水笔在笔记本边缘画着某种线稿,像是一棵树的局部轮廓,主干中部被加深了一层,她画了几笔之后抬起头来:“你昨天去面馆吃了吗?”

“吃了,汤底是清汤,没有酱油,配菜有卤蛋和笋。”

“跟她说的一样?”

“跟她说的一样。”他在自己座位上坐下来,把书包放好。

今天早上进教室的时候,他注意到窗台上那两只杯子之间的距离,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个距离已经不需要被刻意调整了,他伸手碰了一下她的杯壁,还是热的,和他第一次用手背试探时差不多的温度。

大课间的时候,林晚从走廊尽头接完水回来,经过沈念座位旁边。

沈念正把那幅线稿翻转过来对着窗户的光线看,她把手里的水杯放在沈念桌角,顺势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你画的树干底部的阴影,比上次处理得厚了。”

“因为上次那幅的底部我画完之后觉得太轻了,把重量给到地面之后画面才真的站稳。”沈念说着把纸又翻回来,用笔尖在树干底部加了几条短而轻的斜线,“你昨天晚上回去之后查了那座山的名字了吗?”

林晚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查了,叫望北山。”她回答之后把自己的水杯从沈念桌角端起来,喝了一口,“名字写在地图上的位置,和昨天看到的形状一致。”

“望北山……原来它叫这个名字。”沈念重复了一遍那三个字,像在记忆里存一个念起来顺口的名字。

下午第二节课后,顾淮安去了一趟教师办公室交材料。

路过公告栏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冬季文化展的展板还在,沈念那幅《冬季的枝干》依然贴在第二排靠左的位置,画面上那棵梧桐树在过道灯光下安静地立着,画纸边缘被透明胶带的边角固定住,没有任何卷曲或翘起的迹象,但他在那幅画前面站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办公室走。

傍晚放学的时候,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看见沈念正站在门卫室旁边,手里捏着一只信封,像是刚寄完信。

她看见他走过来,放下手,把信封塞进书包侧面的夹层里。“寄给我外婆的——上次那张画。”她说,“她说想收到信,我就寄了。”

顾淮安看着她把信封放好,拉上拉链。“你外婆住在哪里?”

“南边,坐火车大概六个小时。”她说这话的时候把书包甩上肩膀,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她说她年轻的时候也喜欢画画,后来没继续画了,所以她想看我画的。”

他没有接话,但她说完之后自己先往校门外走了两步,像是这句话的主要部分已经被放在了空气里,不需要更多内容来补充它的完整。

林晚从后面走过来,走到顾淮安旁边的时候,往沈念背影的方向也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语气平常却带着一句判断:“她今天心情比前几天好。”

“因为信寄出去了。”

“也有可能是因为别的原因。”林晚说着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沈念旁边,和她说起了话。

两个人并肩往前走着,步伐节奏差不多,顾淮安走在后面隔了几步远的位置,能看到沈念的侧脸在路灯的光线下。

冬天的夜来得快,西边的天色正在从灰蓝变成深紫,在更远的天际线边缘只剩下一条窄窄的橘色余晖,像什么东西正在被缓慢地收起来。

顾淮安走在那排梧桐树下面的时候,忽然想起刚才在公交站台上,陈屿翻手机时屏幕上方那条未读消息的备注——“念”。

只有一个字,备注写着“念”。他不知道那是谁,但那行字的形态被他记住了,像一张尚未打开但已被目测过分量的信封,正等着某一天被轻轻拆开,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人会成为谁的故事里被反复念起的一个字,他只是在那时记住了它的位置。

远处的路灯亮起来的时候,光线从头顶照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向三个方向,又在交叉处短暂地叠在一起,然后分开,各自沿着路面向前延伸。他在后面走着,走着的时候把那袋包子的包装袋在手里捏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夜晚总会到来,但灯光会先于它在街角亮起,把整条路慢慢照出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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