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电话是在周日晚上打来的。
顾淮安正坐在书桌前翻那本墨绿色的旧书,翻到关于沙漏的那一篇,读第二遍,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屏幕——显示的是"顾诚",备注名是他设的,接起来的时候他靠向椅背,肩膀微微沉了一下,像是提前知道了这通电话会带来某件他一直在等的信息。
"我这边把时间定好了。"他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和之前那几次通话的节奏一样,语气平静像在处理一件已经被确认过多次的工作事项,"高二下学期的期末之前,你那边需要办好转学手续。具体日期我让陈屿帮你对接,他下周会联系你。"
他握着手机,听着,没有立刻说话,窗外的路灯从窗帘边缘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道光带,边缘被风吹得轻微晃动着,像一条没有画完的线。
"你到时候先回来参加一模,其他安排回来再说。"顾诚停了一下,又说了一句,"你那边的东西,寄回来也行,不急着处理。"
"嗯。"他说,像是接住一盒递到手边的、已经知道里面装了什么的盒子。
挂了电话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的光在一段时间之后自动暗了下去,他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翻开的那本书——沙漏的插图在台灯下泛着微微的暖色,上面那层沙子已经流空了,下面那层堆成了一个尖锥的形状,正等着被翻过来,重新开始。
他没有合上书,只是在那儿坐了一会儿。
窗外走廊里传来邻居关门的声音,然后安静下来,像冬天本身也在慢慢住进自己的壳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半扇窗帘往外看了一眼——对面那栋楼的窗户亮着几盏灯,光从不同的位置透出来,有的白有的黄,有的从窗帘边缘漏出来像一条细长的折线,他看了几秒,然后拉上窗帘,回到书桌前坐下。
第二天早上走进教室的时候,暖气片已经烧热了。
窗台上的两只杯子并排靠着,杯壁之间隔着他熟悉的那段距离。
他坐下来把书包放好,翻开课本的时候,桌角那根削好的铅笔还在原来的位置,笔尖被削得很尖,像是还没有被人使用过。
上午课间的时候沈念从前排扭过头来,手里拿着一封信——黄色的牛皮纸信封,角上贴着一枚邮票,邮戳已经有些模糊了。"昨天下午寄的,"她说这话的时候把信举起来晃了晃,"希望年前能到。"
"寄给谁的?"
"我外婆。"她说着把信放回桌角,"她说想看我画的画,我就寄了一张小的过去。"
顾淮安看着那封信,封口处用胶水粘得很均匀,没有翘边,像是被人仔细压过之后才封上的,他收回目光的时候发现林晚正坐在座位上写着什么,笔尖落纸的速度和平时一样均匀,但她的左手拇指压在纸页的边角上,比平时稍微用力一些,像是想通过按压来固定住某些正在移动的东西。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走廊尽头那扇窗户没有关严,冷风从缝隙里渗进来,沿着地面的瓷砖表面贴着墙角蔓延开,在教室后门附近凝成一团肉眼看不清楚但能感觉到的凉意。
顾淮安把外套穿上,拉链拉到一半的时候,余光看见林晚把搁在桌上的那本墨绿色旧书收进了书包里。
她收进去的时候动作比平时稍微快了一点,像是已经确定某件事不需要再被搁在桌面上等待,只差最后一枚封口的邮戳落定。
放学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把校门口的路面照成一片暖黄色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