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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室(第1页)

周五下午的最后一节课结束后,沈念没有像往常一样收拾书包回家。

她把课本叠整齐放回桌肚里,从画夹里抽出那张已经画完的素描,看了一会儿,又放了回去。

教室在放学铃响之后迅速空了——椅子被推进桌肚的声响、拉链拉上的摩擦声、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依次消失——空气渐渐从嘈杂变回平静,只剩下暖气片断续的咔嗒声和窗外偶尔被风带起的细碎声响。

她在座位上坐了几分钟,等教室里最后一个人也走了之后,站起来,拿着画夹走出教室。

走廊上的声控灯在她经过时逐段亮起,又在身后逐段熄灭,她的影子被灯光拉长又缩短,像被反复调整着的某种节奏。

画室在综合楼的三楼,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门通常不锁。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房间里的光线比走廊暗一些——窗户朝北,太阳已经偏西,没有直射光进来,整个空间被一层均匀的、带着灰尘漂浮的暮色填满,她走到靠窗的那张桌子旁边,把画夹放下,然后从墙角拉出一张高脚凳坐下来,把画板竖在面前,打开桌面那盏旧台灯。

灯光照亮了画纸的上半部分,下半部分沉在阴影里,像冬天日光的某种延伸,从明亮往深处缓缓过渡。

她今天带来的是一张新的画纸,比之前那张略大,纸张表面带着细密的纹理,是适合彩铅的那一种,她没有急着动笔,先在那棵树的底部轮廓线上停留了十几秒,然后开始在第一层线稿上面叠加第二层颜色——用棕色的彩铅描树干的分叉,再用深灰色顺着枝干的走向延长线条,把分枝的位置逐一确认一遍,画到树冠顶端的时候,笔停下来了一会儿,她看着纸面上已经成形的线条,忽然觉得自己之前交了的那幅素描,好像只画了一半。

她换了更细的自动铅笔,把最上端那根朝左侧伸展的树枝多画了两条分叉,和实物的方向一致——右侧密、左侧疏,分叉的位置在主干往上大约三分之一的高度,和她前一天在那幅素描上画的位置一样,然后她放下笔,把画举起来看了一遍,又放回去,用指腹抚过刚画完的那几根线条的边缘,把铅笔芯留下的细微浮粉轻轻抹开,使线条和纸面之间的过度更柔和。

她在画室里坐了大约一个小时,墙上的钟走到五点半的时候,她放下笔,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脖颈,把画板竖起来靠在墙边,让画面正对着窗外的暮色。

光线已经从明亮的灰色变成偏蓝的暗调,纸面上的线条在这样的光线里显得更柔和了一些。

她看着画面中央那棵树的轮廓,主干底部的位置被她处理得比实物更粗一些,像是把根部的土壤也纳进了构图的边缘。

她穿外套的时候,画室外走廊上传来一串脚步声——不是经过,是在门口停住了,沈念的手停在拉链的拉头上,然后门被轻轻推开了半扇,林晚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校服外套,手里拎着一只保温杯。“沈念?”

“你怎么来了?”

“我猜你还在。”林晚说着走了进来,看了一眼靠在墙边的那幅画,“这个是新的?”

“嗯,下午刚起的稿。”沈念重新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你要是不急着走的话,帮我看看树干底部的比例对不对,我今天画着画着觉得太粗了,但停手的时候已经改不过来了。”

林晚走到画板前面,微微侧身,让台灯的光线能照亮画面底部,她看了大约十秒:“你画的是学校门口那棵梧桐?”

“对。”

“那树干比例没问题——那棵树的根部的确比中段粗一些。”她说,“你画的这个角度是从侧门出口看的,那棵树的右侧比左侧密,如果你想突出树冠的形状,可以留更少的地面面积。”

沈念站在她旁边,偏着头看了一会儿那幅画:“地面面积我已经减过了,原稿的地面占了四分之一,现在大概只有六分之一。你觉得够吗?”

“可以再减一点。”林晚没有直接上手去碰画纸,只是伸出食指在空气中比了一下,“到这边位置收住,让树冠的阴影落下来盖住一部分地面,画面会更满。”

沈念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想象了一下那种构图的效果,然后点了点头:“我明天早上改一下。”她说完之后低头收拾桌面上的铅笔和橡皮,把自动铅笔插回笔袋里,把笔袋扣上,放进画板侧面的夹层里。林晚靠在窗台边上,看着她把东西收完才说话:“你今天待了多久了?”

“大概一个多小时,下课直接过来的。”沈念弯腰拿起靠在墙边的画板,手指沿着画板侧边的木框边缘摸了一遍,确定了边缘没有毛刺划手,“你刚才说想留更少的地面面积——我画到后面的时候其实也感觉到了。每次画完一棵树的主体,树干底部和地面的衔接,总是最后一笔落得最慢。”

“那你今天落笔了吗?”

沈念低头看了一眼画板边缘的灰色痕迹,像是用手指擦过之后留下的。她说:“落了一半,等你走了我再落另一半。”

林晚没有追问,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我待会儿走的时候,顺便帮你带杯热的过来。”

沈念正把画板重新靠在墙边:“什么热的?”

“你喝什么?”

“热的就行,不要烫。”

林晚点了一下头,然后推门出去了,脚步声沿着走廊往楼梯口方向移过去,渐轻,渐远。

沈念重新在画板前面坐下来,台灯的光从侧面照在纸面上,把那棵梧桐树的轮廓照得比之前更清晰了一些,她拿起铅笔,在树干底部的右侧边缘加了一笔,让主干和地面的交界处稍微收窄了一点,和画面上方的树冠形成了一种更稳定的视觉关系。

她放下笔的时候,窗外的暮色已经从偏蓝变成了偏暗,路灯的光从远处开始依次亮起来,她坐在画室里,一个人坐在那盏台灯前面,把画板上的那棵树的底部边缘重新处理了一遍——让线条更清晰,让转折处有明确的停止点,然后在右下角签了自己的名字,比平时写作业的时候用笔更慢一些,像在确认这个画面已经属于她了。

林晚回来的时候带来了一杯热豆浆,放在画室的窗台上。

沈念没有立刻喝,把它捧在手心里捂了一会儿,从杯壁上透上来的温度不烫,刚好可以握着不放,用掌心接住那层缓慢散开的热度,两个人在画室里并肩坐了一会儿,没有交谈,只有窗帘在夜风里偶尔鼓起一小片弧线,然后又落回原处。

窗台边那棵树的轮廓在画纸上被一层一层地覆盖着。每多画一笔,线条被重复加深一处,画面就离夜晚更近一步。

沈念在想,等这幅画完成了,她要站在展板前面亲自看它被贴上去的那一瞬间,她不知道到时候谁会第一个经过那块展板,但她在铅笔的末端,像风无法预知树梢的动向,却仍然在它该摇动的时候,让它微微侧了侧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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