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周的气温像被调低了两档之后就不再动弹,每天早晨窗玻璃内侧的水雾厚度稳定在同一水平线上,像冬天已经在这间教室里找到了自己固定的位置。
顾淮安到教室的时候暖气片已经热了,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坐下来之后习惯性地侧过头扫了一眼窗台——白色搪瓷杯已经接好了水,杯沿的白气在晨光里竖直地升到半人高的位置才散开,和上周的形状一样。
沈念今天到得比平时早了将近十分钟,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只浅蓝色的文件夹,边走边从里面抽出一沓纸,走到林晚座位旁边弯腰放在她桌面上,动作熟稔而利落。“历史笔记我昨晚整理了一下,前四章的时间线捋了一遍,”她说着把文件夹也放在那沓纸旁边,“你要是觉得哪里漏了告诉我。”
林晚正在往课本上写备注,笔停了一下:“你昨晚弄到几点?”
“十一点多吧,反正比我平时睡晚一点。”沈念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稀松平常,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被额外注意的事,“周考之前不看一遍心里没底。”
顾淮安坐在前面一排,听到这段对话之后继续低头翻书,但他注意到沈念放在桌面的那沓纸边角裁得很整齐,每一页的右上角都标了页码,笔迹比平时写作业的时候工整一些,像是被人专门花了时间重抄过一遍。
早读铃响之后教室里逐渐安静下来。
沈念回到自己座位上翻开英语课本,但没有立刻开始背单词——先偏过头往林晚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确认她已经开始看那份笔记了,然后才转回去翻开课本。顾淮安坐在斜后方,目光从课本上抬起来扫过教室前半部分,沈念坐得笔直,垂着眼睛默读单词,后脑勺的头发被晨光镀上一层淡淡的暖色。
上午第二节课是历史,老师讲完一个章节之后让大家自行翻书整理,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翻书的声响在暖气片的咔嗒声之间起伏。
顾淮安往左边偏了一下余光,看见林晚面前摊着沈念整理的那份笔记,正低头往课本上补写标注。旁边沈念趴在桌上用笔尾轻轻敲着桌角,像在等什么。
下课铃响之后沈念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绕过两排课桌走过来,在林晚旁边坐下。“第三章那个年表我是不是漏了一个时间?我昨晚整理的时候觉得不太对。”她说着翻开那份笔记的第三页,手指顺着时间线往下滑,“就是那个条约,我记得是道光年间,但我写的是咸丰——”
“应该是道光二十二年。”林晚从自己课本里抽出一张纸条递给她,“我早上翻了一下教材确认了一遍,写在这里了。”
沈念接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把那张纸条夹进自己的文件夹里,合上,放回桌角。“那我不改了——直接用你这个,你写的时候用的铅笔,方便我回去再校对一次。”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但她在说“铅笔”的时候,尾音微微上翘,像是注意到了什么别人不会留心的事。
下午第二节课后,顾淮安去饮水机那边接水。
回教室走到后门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压低的笑声——周宇坐在自己座位上,面前摊着一只半开的塑料袋,袋口露出零食包装的边角,他正以极快的速度往嘴里塞了一颗糖,腮帮子鼓着还没嚼完。然后班主任从前门走进来了。
教室里安静了大约两秒钟。
周宇的嘴不动了,腮帮子还保持着那个充气状态,像一只被固定在某个动作里的雕塑。
班主任走到讲台前放下教案,目光扫过全班,在周宇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移,像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又或者发现了但决定不占用课堂时间处理,班主任翻开了教案:“把练习册翻到第47页。”
周宇在班主任低头看讲台的间隙里快速嚼完咽了下去,动作幅度压到最小,只看见他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他旁边座位的男生在后来的课堂间隙里侧过头低声说了一句:“你刚才腮帮子鼓了得有五秒。”周宇面不改色地翻了一页书:“五秒怎么了,那是我对零食最基本的尊重。”
顾淮安坐在座位上,用余光扫到了整个过程,他没有笑出声,但低头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小圈——和之前那些圈的弧度差不多,线条收尾处略微上翘,像是被什么微小的情绪轻轻顶了一下。
放学的时候三个人一起走出教学楼——沈念走在林晚的左边,顾淮安走在林晚的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