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本神战

试卷（第1页）

十二月来得比校历上标着的日期早了一天——前一天傍晚窗外的天色还带着一点灰蓝的余晖，第二天早上推开门的时候，空气里多了一层之前没有的干冷，像一把被磨薄了的刀，贴着皮肤掠过去的时候不留痕迹，但温度确实降了一个档位。

操场边那排梧桐树已经完全秃了，枝条在晨光里泛着一种偏冷的灰白色，像被冬天褪去了最后一层暖色。

顾淮安走进教室的时候，暖气片已经烧到了微微烫手的程度，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坐下来之后第一件事是伸手压了一下桌面上那块毛毡桌垫——指尖触到毛毡表面的温度比桌面高一些，像被暖气隔着一层布料烘过，已经提前暖好了他写字时手腕会搁到的位置，他低头看了一眼右下角那行绣字，昨晚看的那串数字还在，针脚密实，像是制作的人特意把这几个数字缝得比别处更牢固些，以对抗磨损和时间。

林晚比他晚到大约五分钟，她进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牛皮纸文件袋，袋口没有封死，露出里面一叠纸的边角，纸张边缘被裁剪得很整齐，厚度看起来不像只有一两页，她把文件袋放在他桌角靠窗的位置：“我爸说这是近三年的初赛题，答案解析也在里面，他说你不需要赶着做完，先把题型过一遍就行。”她说完这句话，没有等他回答，已经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了。

他拿起那只文件袋，没有拆开，先掂了掂重量，比想象中沉一些，像是里面的纸张不止三年份，他解开绕在封口处的白色棉线，把里面的资料抽出来看了一眼——确实是三年的初赛题，每套题都用订书机单独装订，页边标了年份，字迹干净，像是打印出来之后被人用手压平过边角，他翻到最后一年的试题看了看，题目的难度比他预想的要扎实一些，最后一题的结构和他上周做的那道竞赛题思路接近，但参数设置更复杂。

“你爸昨晚整理到几点？”他问。

“他说十一点半。”她正低头翻书，没有抬头，但声音隔着一排课桌传过来的时候很清晰，“他说物理竞赛的题不能只看答案，要把出题人的思路也顺一遍，他把每套题后面都手写了一份备注，写的不是解析，是他觉得出题人为什么选这个角度。”

顾淮安把文件袋翻到最底层，果然看见几张钉在一起的白色A4纸，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字迹比她父亲在题集上写的那种更舒展一些，像是晚上在书房里写得比较放松，笔画之间的间距比白天宽，也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从容。“他写了多少页。”

“他说大概五页，不算长。”

他把那几页手写备注抽出来看了第一段，写的是关于一道力学题出题人可能在测试什么能力，第一行就有他没想到的角度，他没有继续往下看，先把所有资料按顺序理好，重新装回文件袋里，把棉线按照原来的方式绕了两圈，打了一个和之前一样的结。放回桌角的时候，他侧过身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替我跟他说——谢谢。备注我会看完。”

“他让我跟你说一句话。”林晚的笔停了一下。“他说你如果看完之后有别的想法，写在空白处就行，不用觉得他是标准答案。”

他说“好”，然后低下头翻开那套题的第一页，窗台边的水杯冒着新的热气，温度刚好是八分热，搁在手边。

接下来的一周，顾淮安每天早上比原来提前十五分钟到教室。

他坐在座位上，等窗台上的水杯接好之后，就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套往年的初赛题，翻到林建国手写备注的那几页，先看一遍出题人思路，再顺着思路把题目做一遍。

有时候写到中途，他会停下来，在稿纸边缘画一道短横线，像在标记某个值得重新想一下的位置。

周四早上，他做到第三天的那套题时，最后一题的解题路径和他自己推的略有出入。他合上笔帽，把题册放回文件袋里，抬头往窗外的方向看了一眼。

冬天天亮得晚，晨光还带着一层偏蓝的底色，窗台上那支尤加利叶在水瓶里站了近两周，叶缘微微卷起，但依然保持着完整的轮廓，像已经适应了这间教室的温度和光照节奏。

周五傍晚放学，他收拾书包的时候看见文件袋旁边多了一页纸，被折成四折。

他打开看了一眼——是林建国手写备注的续页，用铅笔写的，字迹比前面那些更轻，像在草稿上快速整理思路时留下的。

上面写着一道关于电路图的解析，末尾有一行括号里的字：“这道题是去年改动过的版本，原题参数更简单，你如果做完了原版，可以自己试着把参数改一下，看影响多大。”

他把那页纸折好，放回文件袋里。

她经过他座位旁边的时候没有停下来，但她的声音从肩后侧传过来：“他说他昨天下午在办公室翻到一份更早的版本，补了几行。”

“他什么时候给你的？”

“今天早上来的时候给的，你当时在去接水的路上，我放在你桌面的。”

顾淮安把书包拉链拉好，站起来走到她座位旁边：“那原题你还留着吗？”

“留着。在他办公室抽屉里。他说你要的话他随时可以拿。”她说着站起来，把外套穿上，“你要是想自己改一下参数试试，他可以复印一份带过来。”

“那下周带过来吧。”

她说好。像是这个回答已经在心里存放了几天，只等他来取。

两个人走出校门的时候风比傍晚更紧了一些，地上的落叶被吹到墙角堆成一团，在路灯的光里微微颤动。

他走在她左侧，步子不快不慢，和她保持着和之前相同的距离——已经不需要特意调整，也不需要确认，像两个人在同一张桌子上放了两只杯子之后就不再关心它们之间的距离，因为那个间距已经被重复的次数磨成了默认值。

快走到她家楼下的时候，她放慢了速度，微微侧过头说：“你下周如果有空的话，来吃饭的时候顺便把题带过来，他可以在书房里跟你一起看那道原题。”

“他周末不休息？”

“他周末在书房的时间比平时还长——他说平时开会多了，周末才能安安静静地坐下来看东西。”

他说“好”，然后在她家楼下站了一会儿，看她开了门，声控灯亮了，她走上去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被墙体压缩成均匀的节拍，他在路灯下多站了大约半分钟，然后转身往巷口走。

那条路他已经走了很多遍，熟悉到不用刻意数步数也能知道什么时候该转弯。

他走着的时候把两只手收进外套口袋里，右手手指碰到了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东西——一张叠好的纸片，边缘光滑，像是被人裁过之后才放进去的。

他没有立刻拿出来，等走过了下一个路口，路灯的光从侧面照亮了他外套口袋的轮廓，他才伸手抽出那张纸片，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和她那张浅蓝色卡纸上的如出一辙：“夜航船那篇，我昨天晚上又读了一遍，第三遍读完的时候，觉得那个在黑暗里等天亮的人，不是真的在等天亮。”

他站在路灯下，把那一行字读了两遍，然后把它折好，放进内侧口袋里，和之前所有的纸条放在一起，纸片很薄，叠进那一叠里的时候几乎没有增加明显的厚度，但他隔着布料按了一下那个位置——像在确认这行字已经被他接收完毕，正在被收录进那个已经有了一定分量的、持续积累中的文件夹里。

他继续往前走，风从侧面吹过来，没有刚才那么紧了，他在巷口转弯之前，抬头往她家二楼窗口的方向看了一眼，窗帘是拉上的，但窗帘边缘透出一道暖色的光，像一艘还亮着灯的船，在他看不见的河面上安静地停泊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