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的天色灰得有些异常。
从第三节课开始,窗外的云层一层一层地压下来,先是浅灰色,然后变成灰青色,像是有人在水彩盘里不断加水晕染,把整片天空搅成了一团浑浊的底色。
到了放学前最后一节自习课,第一滴雨落下来,打在教室朝南的窗户玻璃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嗒”,然后第二滴、第三滴,间隔均匀,像有人在用手指关节一记一记地敲着玻璃背面。
雨势在十五分钟之内变得密集起来,从断断续续的滴落变成了一道持续的雨幕,窗玻璃被水流覆盖住,外面的操场和远处的教学楼轮廓都模糊成了一片深浅不一的灰色。
走廊里有脚步声乱了一阵,有人跑到楼道口又折返回来喊“伞不够大”,有人把外套兜起来顶在头上冲向雨里。
顾淮安站在教室后门口,手里拿着那把从住处带出来的伞,他的书包已经背在肩上,拉链拉好了,但他没有立刻迈出去,他在等一个还没到来的脚步声。
大约半分钟之后,林晚从教室出来,书包斜挎在肩上,手里没有伞。
她走到后门口的时候看见雨幕,脚步停了一下,然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门边,那把伞还没撑开,握在手里,伞尖朝下,伞柄朝上,像一个刚被拿出来还没有开始用的工具。
“没带伞。”她说。这不是问句。
“嗯。”他撑开伞,往她那边偏了偏,“走吧。”
她跨进伞底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伞面不算大,容纳两个人需要各自往里收一点肩膀。
他尽量把伞举得靠她那边一些,自己的右肩露在伞沿外面,雨点打在外套上,发出细密而均匀的声响,像一小片独立的天气正在他的肩头下着。
两人走进雨幕的时候,校园里的人已经散了大半。
操场上的积水映着灰白色的天光,踩上去水花溅起又落下,声音被雨声压着,变成一种模糊的底色。
他放慢步子,她配合着调整了节奏,两个人在同一把伞下面沿着那条他们走过几次的路线往校门方向走。
路旁的梧桐叶被雨打得贴在路面上,踩上去没有声音,只有脚底湿漉漉的触感穿过鞋底渗进来。
过了红绿灯之后,街道变得窄了一些,两边的店铺招牌在雨幕里亮着稀稀拉拉的灯,光从湿漉漉的地面上反上来,把雨丝的轨迹照成一截一截发亮的细线。
她走到第三个路口的时候放慢了步子,然后右拐进了那条巷子。他也跟着拐了进去。
她没有说“你不用送了”——她只是继续走,步子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像是默认了这段路的长度需要两个人一起走完。
他也没有问“要不要送”,只是把伞又往她那边偏了一点,他的右肩已经完全湿透了,深灰色外套的肩线处吸满了水,颜色比袖口深了整整一个色号。
巷子里比主路更安静。
两旁的居民楼不高,大多是五六层的旧楼,一楼临街的窗户有的亮着灯,有的拉着窗帘,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拖出一道道黄色的光带。她走到其中一栋楼下停住了。
单元门是那种老式的铁栅栏门,漆面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底下的灰色铁皮,门旁边的墙面上挂着一只信箱,铁皮上印着一行褪色的门牌号——二单元,五号。
“到了。”她说。
他停下来,把伞往她头顶上方移了一两寸,确保她进门的那一瞬间不会被檐口滴落的雨水淋到。
她没有立刻拉开门,先侧过身,在伞底看了他一眼。
路灯的光从伞沿边缘漏进来,她的脸被一层薄薄的暖黄色笼罩着,眼睛里映着灯光,像是里面也有一盏小小的、正在燃烧的灯火。
“你外套湿了。”她说。
“嗯,没事,走回去再换。”
她看着他,大约两秒,然后伸手从书包外侧的拉链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不是伞,是一张叠好的、用透明塑料纸包着的纸巾,四四方方的,像是备了很久没拆封过的那种。“擦一下,”她说,“你右边肩膀在滴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