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结束之后的第二周,天气像被人按了一下开关,忽然就凉下来了。
前一天还能穿着短袖在校服里面晃荡的男生,第二天一早就把外套拉链拉到了下巴的位置,走在走廊里缩着脖子,说话时呵出的白气在晨光里薄薄地浮了一下又散掉。
窗户上的雾气比以前厚重了一些,从教室里面看出去,操场边的梧桐树轮廓模糊了一圈,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剩下几片黄褐色的在风里挂着,像不肯松手的人。
顾淮安进教室的时候,暖气片已经开始发出那种细小的“咔嗒”声响,像是被热胀的金属撑开了关节,他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习惯性地往左后方偏了偏头,看见林晚的座位上放着书包,人还没来。
窗台上的水杯倒是在——杯壁外侧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和她第一次接完水等它凉的时候一样,但他注意到杯子的位置比上周又往左偏了一点点,几乎贴着窗台边缘,像是她留出来的空间已经从一开始的“三指宽”变成了一种默认的宽度。
早读铃响过大约五分钟,林晚从后门进来,肩上背着一只比平时鼓一些的帆布袋。
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没有像往常一样说“早”,只是把书包放到椅子上,然后弯腰在课桌抽屉里翻了一会儿,抽出一本课本,翻开,低头看。
顾淮安的余光扫到她的动作——她翻书的速度比平时慢,手指捏住页角的力道也比平时轻一些,像是怕扯到什么。
他没说话。
上午第二节课后的大课间,沈念从前排扭过头来,手里攥着一只不锈钢保温杯,里面灌了热水,盖子拧得紧紧的。
她把杯子放在林晚的桌角上:“喝点热的水,你从早上到现在一口热东西都没进吧?”
林晚看了一眼那只保温杯,伸手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把盖子拧回去,放回桌角。“谢了。”声音比平时闷,带着一点鼻音,尾音落得很快,像是多说一个字就要消耗额外的力气。
沈念看着她说:“你去校医院看看吧,你这嗓子,昨天还好好的。”
“可能是温差。”林晚说话的时候用左手捏了一下自己右手的小指关节,像是手指有点僵,“没发烧。”
“那你不早说,我昨天穿羽绒背心了——”
“九月份穿羽绒背心,你做什么都跑不快的。”
沈念被这句话噎了一下,翻了个白眼,然后坐回自己的座位,但她在转回去之前往顾淮安的方向看了一眼,没说话,就是看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向正面。
顾淮安坐在林晚前面一排的座位上,背对着她,但刚才那段对话他听得清清楚楚。
她的声音确实比平时哑,清亮的尾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毛边,像纸页被潮气浸过之后边缘会卷起来的那种质感。
他低头翻了一页书,然后把手伸进口袋摸了一下——他的外套口袋里有一盒薄荷糖,铁盒装的,上周在便利店顺手买的,买的时候也没有特别的理由,只是觉得包装上的图案挺干净,此刻他摸到那只铁盒的边缘,指腹在上面停了两秒,然后收回了手。
大课间结束之后教室里安静下来,地理老师在黑板上画一道洋流示意图,粉笔磕在黑板上发出均匀的声响,顾淮安记笔记的时候,余光捕捉到一个细节——林晚的笔停了一会儿,他侧头,动作幅度很小,只是把目光往左偏了一下,看见她用左手握着自己的右手手腕,在课桌下面揉了两下,像是关节有点僵,或者血液流通不太顺畅,然后才重新拿起笔继续写字。
她的外套不算厚,是一件单层的运动风衣,袖口松紧带的下缘露出一截空空的布料,像是里面只剩手臂的轮廓,没有多余的填充,穿得不算少,但也绝对不算多。至少比坐在她斜后方的那个女生薄了一整个夹层的厚度。
下午的自习课,顾淮安做完最后一道数学题,合上笔盖,然后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把那只铁盒摸出来,放在自己桌角靠左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