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结束之后,教室的空气像被谁轻轻拧松了一截螺帽——早读的铃声响起来的时候,第一排有人还在揉后颈,后排的男生把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子拖下来擦着地面。
窗外那棵桂花树的花已经落了大半,枝头上只剩零零星星几簇金色,风一过,偶尔才飘一两瓣进来,落在窗台上,落在课本的边缘。
林晚把窗台上那只水杯往左边挪了挪,给那几朵刚落下来的桂花腾出位置,然后翻开英语课本,她每天早上的动作规律得像一截被调好了时间的发条——接水,放好,翻开书,默念,唯一不同的是,今天那只杯子的位置比上周靠左了大约三指宽,像是她给旁边的人留出了半格窗台。
顾淮安坐下的时候,她没抬头,但他看见窗台上那杯水的位置变了,和他第一天坐过来时她第一次挪杯子的幅度几乎一样,他没说话,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抽出课本,翻到昨天讲到的那一页,然后低着头,笔尖抵在纸面上,好一会儿没动。
他在想,她会不会注意到他今天的座位和昨天坐的位置差了不到两厘米的距离。
“下周月考。”班主任在讲台上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沈念从前排扭过头来,下巴搁在胳膊上,侧着脸看向林晚和顾淮安这个方向。“你俩排座位是按上次成绩排的,”她说,“但你俩上次不是一个班的,这次要按学号排临时座位——所以,你俩终于要分开了吗?”
她说“终于”的时候尾音微微上翘,像是这个词本身就带着一层玩笑的薄膜。
林晚翻了一页书:“我上次月考还没考,学号是按姓氏排的。”
“所以呢?”
“所以,顾淮安姓顾,我姓林,中间隔了好几个姓,不会排在一起。”
沈念眼珠转了一圈,似乎在算这中间隔了多少个人,然后她把目光转向顾淮安:“那你这次考好点,下次换座位就能选到她旁边了。”
顾淮安正低头翻开一张草稿纸,听了这话,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他没抬头,只是翻了一下手腕,把草稿纸的方向转了半圈,像是在调整一个顺手的位置。“月考是按总分排座位的?”他问。
“嗯,按名次自己挑座位。”沈念说,“年级前三十先挑,然后按名次轮流。”
“那下次座位什么时候换?”
“月考完的下一个周一。”
顾淮安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直线,画得很慢,线条均匀。然后他说:“哦。”
沈念看了他三秒,转过头去的时候嘴巴动了一下,用口型对林晚说了一个“啧”。林晚的目光还落在书本上,但她的笔帽转了一圈,笔尖戳在纸上停了两拍才重新开始写。
月考那周的教室比平时安静了许多,走廊里经过的脚步声都放轻了,有人在课间靠着窗台背默写篇目,有人趴在桌上眯着眼补觉。
顾淮安的复习节奏和他本人一样安静——不会刻意在课间大声读题,也不会合上笔盖盯着某个方向发呆,只是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翻错题集,偶尔停下来,在某道题的旁边写一行备注,字迹不大不小,刚好踩在横线上。
林晚坐在他旁边,几乎没和他交流过,但周三上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她的笔尖在一道解析几何题的第三步停了下来,她盯着那行算式看了大约十秒钟,然后把草稿纸往他的桌面上推了一截。
顾淮安低头看了一眼那道题,没有抬头看她,也没有停顿,直接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添了一行步骤,写完把草稿纸推回去。他的字迹不大,但笔划清楚,每一步都标了序号。
林晚拿回去低头看,过了一会儿,用笔帽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她敲完之后继续写后面的步骤,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转头看他。
但顾淮安发现她的草稿纸上多了一行小字,在第三步的旁边,和他写的步骤紧挨着,用他的字迹和她自己的字迹并排在一起,像是两列平行的轨道。
那行小字写的是:“公式用错了,第三步代入值应该是√3不是√2。”
他没有告诉她那是错的——他只是把正确的步骤写在旁边,让她自己看。
周四下午的最后一科考完,收卷铃响的时候,教室里像被拧开了一瓶碳酸饮料——气泡一下子涌上来,有人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有人趴在桌上哀嚎“最后一道大题没写”、有人从前排跑到后排对答案,争执声从教室前门一直传到走廊尽头。
顾淮安把笔帽合上,把卷子整理好交给前排的同学,然后靠在椅背上喝了一口水。
窗台上的那杯水还在,杯壁上的水珠比早上少了一些,但杯子的位置和每天早上一样——偏左,比正中间多出三指宽的缝隙。
成绩出来的那个周一,公告栏前面围了一圈人,沈念个头不算高,踮着脚在人群外面来回跳着看了一眼又落下,跳了第三次之后终于挤进去看清楚了排名,然后她回头冲着林晚的方向喊:“晚晚!你总分年级第十三!比上次进步了五名!”
林晚靠在走廊的柱子上,手里攥着一支笔,听了这话点了一下头,没有特别的表情,但她把笔帽拔下来又盖上,来回弄了两次。
沈念又低头看了一眼榜单:“——顾淮安。”
她的声音在说这个名字的时候明显拔高了一截。